就在这时,齐仲明突然走了进来。此人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看起来像个清贫的老学究。但萧七娘知道他绝不是外表看起来这么简单——能坐上东宫火器录档核心幕僚这个位子的,必然是朱瞻基身边的心腹。
“华七娘,”齐仲明的声音和缓,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曹老说你手艺极好,我特意来看看。”
萧七娘抬起头,脸上露出工人特有的朴拙笑容:“齐大人过奖了,小女子不过是做了几年木匠活,琢磨了些打磨的门道,哪里比得上东宫的大匠们。”
齐仲明笑了笑,在她身边蹲下,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枪管上:“这支迅雷铳的枪管,你打磨了多久?”
“约摸小半个时辰了,齐大人。”萧七娘如实回答。
“让我看看。”齐仲明伸出手。
萧七娘微微一怔,但还是将枪管递了过去。齐仲明接过枪管,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说道:“华七娘,你打磨枪管的手法,很像一个人。”
萧七娘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齐大人说的是哪位?能得齐大人如此记住,想必是位厉害的人物。”
“神机营火器首席匠师,萧明远。”齐仲明直直地看着她,“他的手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匠师中最好的。尤其是他打磨枪管的那个手法,先用粗砂纸打底,再用细砂纸精磨,最后用手指蘸着极细的铁砂粉去抛光,能把枪管内壁打磨得如同镜面,装配出的枪管寿命比寻常长三成。”
萧七娘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当然知道自己父亲的手法,这种手法是萧家祖传的,外人很难模仿。虽然她刻意收敛了手法中的一些细节,但齐仲明毕竟是与萧明远打过多次交道的,能看出端倪也并非不可能。
“齐大人过奖了,”她强自镇定,笑道,“小女子哪能跟萧大师比?那萧大师是从小在神机营长大,打了一辈子铁,小女子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木匠女儿,会些粗浅手艺罢了。”
齐仲明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萧明远。但那萧明远有个女儿,叫萧氏,据说也是个火器天才,在神机营里做了好几年测试匠师。几个月前,她坠崖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至今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萧七娘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她低头收拾着手中的砂纸,声音带着几分乡下女子的怯懦:“齐大人,您说的这些人物,小女子可不敢乱说。小女子只求在东宫好好干活,挣口饭吃,旁的事一概不知。”
齐仲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既来东宫做工,便是东宫的人,我自然会关照你。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听说,你进东宫之前,曾在京西的一处客栈住过三日。那间客栈的对面,有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那铺子的掌柜,曾与神机营暗卫有过往来。”
萧七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她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齐大人说的什么客栈、什么铺子?小女子进京时在城外住过一个车马店,但那店又脏又破,周围全是些寻常的庄稼人,哪里有什么铺子?齐大人怕是记错了。”
“哦?是吗?”齐仲明笑了笑,不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你好生干活,东宫不会亏待手艺好的人。若有难处,可直接来找我。”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萧七娘独自站在原地,手心已满是冷汗。
萧七娘知道,齐仲明已经有疑心了。虽然她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齐仲明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只需要一个怀疑的种子,就会顺着藤蔓一直查下去。她必须尽快完成朱瞻均交代的任务,找到西山内部泄密的内鬼线索,否则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有性命之忧,还会打乱朱瞻均的全盘布局。
当夜,萧七娘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到住处。东宫给匠人们安排的住处是匠作监后院的一排平房,她分到了一间靠西的小屋,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锁好门窗后,她从床底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取出一个包裹严密的油布包。
油布包里是一根中空的铜管,这是朱瞻均交给她的易容铜管,里面藏着一套微型工具和几张写着暗语的纸条。她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展开其中一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