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道:“提议将京畿三百里内的所有铜料、铜器、铜矿石全部纳入工部统购范围,由东宫詹事府会同工部派员验货,私藏者以‘通敌资敌’论处。这道疏一旦过了,西山工坊再想从市场上收到一斤铜都难。”
沈墨言的手指在铜面具上轻轻叩了两下:“好狠的手段。统购疏不仅仅是拿着工部的大帽子压人,更是在釜底抽薪。”
朱瞻均却忽然笑了,笑意在药布间显得很淡:“他急着收紧笼子,反倒说明他怕了。若真有底气,何必用这种明面上的官样文章?他越是处处设卡,越是证明他手里已经没有能与我正面相抗的筹码了。”
他顿了一下:“纪纲肯提前递这个消息,说明他也在给自己留后路。传信给他:让他把通州仓那十三个巡丁的名字漏给我,我要知道里面有几个是东宫的死士,有几个只是拿钱办事的杂役。”
暗卫领命退下。
于谦走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同府各仓、各驿、各匠户的名目:“大同那边,我已经拟好了给刘太监的书信。另外,尚宝司的何郎中愿意替我们引见大同府衙的郑通判,郑通判原本管着大同边军的军需采买,手里攥着几百户匠户的籍册,若能把他拉过来,大同分坊的架子一天就能搭起来。”
朱瞻均点了点头:“信中用词留意,不要提统购疏,不要提私铜,只说是朝廷要在大同试制新式火器以固九边,请刘太监出面择地建坊、督造房舍。名正言顺的事,他不敢不上心。”
“王爷放心,这封信我有分寸。”于谦把纸笺收入袖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事需请王爷定夺——震虏营的五百人满编,眼下只留下三百余人,后续补充新兵需要从建昌营、雁门关两处调人。但那边的军官名册被宣府总兵陈怀扣住了,说是兵部有令,边镇兵册暂不外发。”
“陈怀不会扣。”朱瞻均道,“那多半是兵部侍郎陈文昭使的绊子。陈怀上个月亲自到京师呈了齐仲明的罪证,已经跟东宫撕破脸了,他不会在这时候倒戈。兵部扣住兵册,是在给他施压,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那要给他透个话吗?”
朱瞻均支着圈椅扶手站起来,伤处的扯痛让他脸色微微一白,但他只皱了皱眉,稳住身形:“不必透话,直接派人去宣府。就是那三十七名种子教官里的老七朱勇,他原是宣府军籍,认得陈怀麾下不少把总。让他带二十支新枪、三百发定装弹回宣府,名义是协助宣府操练火器。到了之后,要当众试射,让陈怀自己看清新枪的威力。他知道该怎么选。”
于谦眼神一亮:“这招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另外,”朱瞻均走到工坊墙边,那里钉着一幅巨细无遗的西山至宣府至大同的舆图,他的手指在宣府与大同之间一道虚线钱上顿了顿,“兵部扣兵册,说明陈文昭在那两处也另有打算。他们的手段无非是裁汰、调防、断粮、逼走。若陈怀被调走,宣府易主,我们在大同建坊就会腹背受敌。”
沈墨言这时忽然开口:“王爷,我在宣府军器局有个旧相识,叫马连升。此人当年是神机营的甲匠,后来因为废炮改制的事被调到宣府军器局,是局里的老把式。若派人去宣府,可以先找到他。他能替我们把宣府军器局内部的虚实摸清楚。”
朱瞻均颔首:“一并交代给朱勇。”
次日一早,于谦亲笔写好的信便由两名信使分骑快马出西山,一匹去大同,一匹去宣府。信使身上没有带任何印信文书,只有一管竹筒,筒中装着密写素笺。
黄昏时分,大同府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馆里,镇守太监刘永读完信,捻着信纸在茶灯上烧了,对身边的亲随道:“给西山那边回话:大同分坊的选址我看好了两处,一处是城西旧军器库,一处在桑干河畔的废驿。都是官府名下的空地,不占民田,各自有井有屋,稍加修缮就能开工。让他派匠人来定夺。”
亲随应声退下。
同一刻,宣府总兵府内。陈怀屏退左右,坐在书房案后看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笺上只有几行工整小楷:“老七明日到宣府,携新器二十具,可否试射?”
陈怀沉吟良久,提笔在笺边批道:“可。宣府城南门外教场,卯时三刻,我亲自到场。”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朱瞻均这个人,果然从来不按别人的棋盘落子。他既然敢把新式火器直接送到宣府来,便是笃定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