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蹲在战场上,捡起一枚还带着温热的黄铜弹壳,指尖细细摩擦。那弹壳底部微微发黑,却无裂纹,闭锁可靠,抽壳顺畅,合格率远超预期。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铁面下似有笑意。
朱瞻均却没能撑到庆功。战事一了,他翻身下马时右脚一软,差点跪在血泥里。于谦抢步扶住,触到他甲下的药布已经渗出血来。旧伤在连日行军与战阵指挥中崩裂,他却哼都不哼一声。
“殿下——”
“不妨事。”朱瞻均按住于谦手腕,“传令:将敌酋图罕台与八百战俘押回宣府,沿途示众。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京师。就说……震虏营新枪已成,鞑靼胆寒。”
捷报送到京城时,正是六月中旬。
奉天殿上,明成祖朱棣亲自展读捷报,一连看了三遍,拍案大喜:“好!好一个朱瞻均!好一个后装线膛枪!”
当日便下旨:加封皇太孙朱瞻均食邑千户,赐麒麟服一袭、玉带一条,赏震虏营将士白银三万两;又命兵部、工部即刻调拨粮草,准备再战。捷报传遍京师,茶楼酒肆都在说“震虏王一战破敌三千”,街头巷尾提起后装线膛枪,人人眉飞色舞。
朱瞻均的声望,于这一刻攀上顶峰。
而与这滔天声望一并滋长的,是东宫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恨意。
东宫,夜深。
朱瞻基背对殿门而立,手里攥着那份捷报抄本,指尖几乎要将纸面捏穿。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齐仲明已死,王振已落网,詹事府大半属官被朱棣换成皇帝亲信,东宫在朝中的耳目几乎被剪除殆尽。
他忍,等,只盼朱瞻均在边地鏖战时露出破绽。可等来的却是一场大捷,一场让朱瞻均名满天下的大捷。
兵部侍郎陈文昭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此时更不可自乱阵脚。皇太孙军功越盛,也越招忌。万事过犹不及。”
“什么意思?”
“他打得越漂亮,皇上越高兴,朝臣也越捧他。可军中、户部、工部,多少人眼红他的火器工坊?多少人等着他出错?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一桩实实在在的罪证,今日捧得越高,明日便摔得越重。”
户部尚书夏原吉抚须接口:“臣今夜来见殿下,正为此事。皇太孙出征前,曾从徐淮盐场拆借过一笔军饷。名义上是暂渡难关,可那笔银子至今未还。户部掌握的账目里,既可写成‘拆借’,也可写成‘挪用’。”
朱瞻基转过身:“还能如何写得?”
“若让心腹御史弹劾他‘擅动国帑、私扣军饷’,再在账目上做个亏空,朝堂上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辩不清。”
陈文昭接口道:“还有私铜案。前番京畿铜禁,他竟敢让一个商贾和一名假尼姑从徐州、乍浦两地偷运铜料。此事虽已查无实据,但尤拴曾在徐州见过那假尼姑,只要能把他抓回来,坐实他‘蔑视圣旨、私贩违禁铜料’的罪,便是第二条罪名。”
朱瞻基眯起眼:“这些都只能让他灰头土脸,要不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