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暑气初升。
西山工坊外的空地上,新铺就的三里试验轨道泛着幽幽铁光。
那台名为“飞廉”的蒸汽机车此刻正安静地停在轨道尽头,铜制锅炉里余温尚存,几个工匠正拿着棉纱擦拭车身上的煤灰。
沈墨言蹲在车轮旁,用手掌贴着轮缘,感受那细微的金属热胀——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次试车后都要亲手摸一摸每一处轴承。
朱瞻均从工坊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于谦和几名护卫。
他换了一身素青常服,头上没戴冠冕,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发,看起来倒像个闲散书生。只有腰间那柄御赐的镇北王佩剑,提醒着旁人他的身份。
“沈先生,飞廉跑得如何?”朱瞻均走近,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墨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王爷,今日跑了七趟,载重两千斤,最高时速约摸有二十里。比昨日顺当,只是锅炉的汽压偶尔不稳,还需调校那个安全阀。”
“不急。”朱瞻均站在飞廉旁边,伸手摸了摸那被煤烟熏黑的铜饰,“三里轨道只是开胃菜,等西山到通州的八十里铁轨铺成,那才见真章。”
沈墨言沉默片刻,道:“八十里铁轨,需要生铁至少四十万斤,这还只算轨条。枕木要两万三千根,道砟更是不计其数。工部拨来的铁料,眼下只够修这试验段的。若想如期完工,怕得另想办法。”
朱瞻均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远处一骑快马踏尘而来。马上骑士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翻身下马后快步走到朱瞻均面前,单膝跪地:“殿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大人让卑职送来急报。”说着双手奉上一个黄绫包裹的竹筒。
朱瞻均接过竹筒,拆开火漆,抽出内中帛书,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微微一挑。于谦靠上来,低声问:“殿下?”
“东宫请了御史刘观上疏,说西山至通州修铁路要占用良田、惊扰龙脉,恳请皇爷爷下旨停工。”朱瞻均将帛书递给于谦,“纪纲说,这份奏疏明日便会递到通政司。”
于谦看罢,笑了:“刘观上个月还弹劾我们‘私贩铜料’,如今又弹劾‘铁轨扰民’,词句倒是换得勤快。”
“他不过是一把刀。”朱瞻均收回帛书,“刀本身不伤人,拿刀的手才可怕。”
“殿下可要做什么准备?”
朱瞻均望着延展向远方的轨道,目光幽深:“皇爷爷已经准我督造此路,只要不出大岔子,刘观那封奏疏动不了根本。但东宫既然动用了御史,说明他们怕了——怕这铁路一旦建成,火器、军械、粮草都能经铁轨源源送出,我们便彻底稳住了大局。”
沈墨言插话:“王爷的意思是,让他们再跳一跳?”
“跳得越厉害,露的破绽越多。”朱瞻均微微眯起眼,“上回赵文华的事,东宫断尾求生,把詹事府推出来顶了罪。这次刘观再来,我们倒要看看朱瞻基还舍得抛谁。”
于谦沉吟道:“刘观此人贪名,但并非全无退路。若要让他反水,需抓住他的把柄。卑职记得,去年御史台核销修河银两时,刘观曾将三万两以‘损耗’名义划入私账。此事做得干净,但通州管账的小吏里有个人叫吴二皮,是原先从顺天府牢里放出来的,曾替刘观跑过腿,后来惹了麻烦,被刘观打发到河工上……卑职可以让锦衣卫暗中将他提来。”
“好。”朱瞻均干脆利落,“不过不必急着用。先让刘观把奏疏递上去,看看皇爷爷的反应,再说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