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摇头,神情忽然凝重起来:"学生们是好苗子,但我这把老骨头闲不住。再说——"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麻纸,"殿下,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当年齐仲明盗走的那批假图纸的底稿。上头有几处墨渍不像我的手笔,倒像是有人临摹时添上去的。我打算让萧七娘辨认一下,看能不能找出当年传图之人的线索。"
朱瞻均神色一凝。齐仲明盗图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背后若还有主谋,便意味着东宫的根子比想象中扎得更深。他郑重点头:"查,但要暗查。这件事牵涉太广,皇爷爷若知道当年还有人里通外敌,龙颜震怒之下不知会牵连多少人。我们手里的证据要一环扣一环,等时机成熟再一并亮出来。"
九月,震虏军在克鲁伦河畔完成第三次大规模换装。五万将士全部持第二代线膛枪,配备沈墨言新改的防水铜盖枪机和弹簧钢击针。朱瞻均在誓师台上宣布:此后震虏军不再只是北征的前锋,而是大明九边防御的铁拳——铁路修到哪里,震虏军就驻防到哪里。
于谦在旁低声提醒:"殿下,瓦剌马哈木虽已被擒,但瓦剌本部仍在西域蠢蠢欲动。若铁路西延到甘肃,便可直扼瓦剌咽喉。只是眼下银子……"
朱瞻均望着西方天际线,沉声道:"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京宁线通车后运费省下来的钱,加上苏杭纺纱厂的利,再从内帑挪一部分,三管齐下。年底前我把方案递给皇爷爷。"
此时一骑快马从京师方向飞奔而来,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朱棣亲笔手谕。朱瞻均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铁轨已成,速议西延。"
他将手谕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对着暮色中的大同城墙,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远,但远远没有走完。
永乐十九年冬,京宁铁路镇江至苏州段在泥泞中艰难推进。
江南的冬天不像塞北那般酷烈,却阴冷潮湿,冻雨连绵。路基开挖后遇上连绵阴雨,工地上的民夫和匠师们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干活,牢骚满腹。朱瞻均不得不从通州铁厂调来三台蒸汽碎石机和两台蒸汽排水泵,日夜不停地将积水抽排,又令沈墨言赶制了一批防水油布覆盖已铺好的碎石层,这才勉强保住工期。
于谦在临时行辕里对着沙盘发愁:"殿下,苏州到杭州这一段更难。太湖西岸的软土厚达两丈,光是换填就得动用上万民夫。照这个速度,年前怕是铺不到杭州。"
朱瞻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那就先铺到常州。杭州段留到明年开春,让工坊先把太湖段的地质勘查做完。另外——纪纲那边有消息了吗?"
于谦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短信:"今早刚到。云南那边,朱瞻基确实没闲着。他虽被贬为庶人,但张辅旧部中有个叫张安的百户,暗中替他联络了木邦土司。不过目前只是送了些金银细软,还没有实质动作。纪纲说,若殿下要动手,现在就能拿人。"
朱瞻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张安不过是个跑腿的,抓了他朱瞻基还能换别人。我要的是他跟外番勾结的铁证——最好是他亲笔写的信、盖了印的文书。让纪纲继续盯着,等他把网撒大了再收。"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萧七娘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殿下,出事了。苏州段工地上有个匠师头目叫马三宝的,今早带着十几个人跑了。我查了名册,这人是半年前从工部调来的,底细不干净。"
朱瞻均与于谦对视一眼。于谦当即道:"工部调来的人——多半是东宫的钉子。殿下,要不要让纪纲在沿途设卡?"
"不必。"朱瞻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雨幕,"跑了几个人不打紧,怕的是他们把蒸汽纺纱机的图纸带出去。七娘,你即刻让苏州厂把所有核心图纸收进铁柜,非你和沈师傅亲启不得动用。另外——放出话去,就说马三宝偷了工坊的铜料,锦衣卫正在缉拿。"
萧七娘领命而去。朱瞻均回到沙盘前,用手指点了点苏州的位置,对于谦说:"先生,我有个想法。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朱瞻基在云南搅不起大风浪,但他在京城的余党还没清干净。我打算年后进京一趟,当面跟皇爷爷请旨,把东宫匠作监的旧案彻底翻出来——不是翻沈师傅的冤案,是翻他们当年怎么篡改图纸、怎么在火器上偷工减料的旧账。一次清算干净,省得日后反复。"
于谦眼中精光一闪:"殿下高明。旧账翻出来,不光是打朱瞻基的脸,更是让天下人看看东宫这些年误了多少边军性命。只是——皇上那边,会不会觉得殿下逼得太紧?"
朱瞻均苦笑:"皇爷爷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儿孙相残。但他更怕的是边军流血、国本动摇。只要我把道理讲清楚,把证据摆明白,他会明白的。"
永乐二十年正月,朱瞻均奉旨回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