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抬头看着蔡昂,“钱某在鸿胪寺六年,朝会时,站在西边第四排,散朝时从东华门出。
诸位大人要是在朝堂上碰见我,招呼就不必打了——点个头,我就懂了。”
郑文斌几乎是立刻接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尖了半分:“钱大人这话实在,我也是这个意思。
有些事不必说透,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话时,眼神不停地在钱仲安和孙德茂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水里扑腾的人,同时抓住了两根稻草。
蔡昂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提起茶壶,又给每个人都续了一遍。
水声淙淙,热气袅袅,把刚才那股紧绷的沉默冲散了。
楼下拍卖已经接近尾声,刘掌柜正在拍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哥窑的笔洗。
叫价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蔡昂又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今日天色不早了,不敢多留。
往后这样的茶会,每个月在集古斋都有,帖子会按时送到诸位手里。
来不来,全凭诸位自己。”
他笑着走到隔间门口撩开帘子,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过蔡某多说一句——有些茶啊,趁热喝才好,凉了,就变味了。”
孙德茂站起来,把紫砂壶揣进袖子里。郑文斌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碰得椅子咯吱一声响,赔了个笑连声说,腿麻了腿麻了。
钱仲安站起来,袖子里那包糖炒栗子已经凉透了,硌在手腕上硬邦邦的。
那个穿石青色道袍的人,也站起来了,走在最后,从钱仲安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钱仲安一眼。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仲安一个人听得见,“有一句话,送给钱大人。”
“破釜沉舟,百万秦关终属楚。”
说完他收回目光,撩开帘子走了。
钱仲安站在隔间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