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芳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那校尉走到她面前,说:“奉旨查抄。张文芳何在?”孙妻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说:“他……他昨夜就没回来。”
校尉不再问,挥手让人去搜,禁军从正房抄到后厨,把几页薄纸从佛龛里翻出来,又把一个旧妆奁摔在地上。
镜子碎了,胭脂盒子滚到门槛下,被谁的靴子踩了一脚,在青石上刮出一道极淡的红。
这样的戏,这几日在京城里不知道演了多少场。
有官员想翻墙,墙头上盖着霜,手一滑就摔下来,靴子都掉了,光着脚在碎瓷片上,踩出一串血印子。
有人把书信往灶膛里塞,火苗一蹿,手还没来得及抽回,先被火舌舔去一层皮,疼得满地打滚。
禁军就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也不骂,那眼神像看一条已经离了水的鱼,连按都懒得按。
哭喊声、砸门声、瓷器碎裂声、板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从早响到晚。
有一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每家门上都贴了封条,风一吹,封条哗啦啦响,像给整条街披麻戴孝。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跪在天牢门口,求官爷让她给儿子送件棉衣的。
守门的军士纹丝不动,一把将她推开,老人摔倒在地,衣襟散开,里头掉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棉袄。
她趴在地上,还想伸手去够那件袄子。一个禁军把袄子踢到墙根底下。
老人爬了两步,又停下,把脸贴在地上,后来是邻居一个胆大的妇人出来,把袄子捡起来塞回老人怀里。
禁军没管那妇人,那妇人就低着头,把老人扶起来,一点一点拖进了自家门里。
京城的大狱很快满了。
刑部大牢里,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有人的家眷被发入官卖局,有人在狱中撞壁。
狱卒们得了令,把寻死的人看得更紧,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夜里用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栅栏上。
第二天被发现时,脸已经涨成了紫黑色,舌头吐出来,眼睛半睁着,像在问谁。
狱卒把他放下来,用一块破草席一卷,从后门抬出去。
经过女监时,有女人认出他,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长,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