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曜的手停了一下,说:“那我就给他当枕头。或者陪他下棋。他躺着也闷。”
陈元在旁边插了一句:“陈营长昨天还教我下棋。他让子让得狠,自己倒不急。我连输了两盘。”
郑曜笑了:“他那个人,下棋像用兵,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你输给他,不冤。”
三人又笑了一回。那笑声被秋雨声裹着,传不出多远,可屋里的人心里都亮堂了些。
饭后,陈元没有走。他让阿古把碗筷收了,自己把后堂的灯芯拨亮,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新炭。雨夜里寒气重,他推了推窗,又掩上,只留一条小缝透气。郑曜坐在火旁,慢慢暖着身子。陈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到郑曜面前。
“郑兄,你回来得正好。这是会馆最近半个月的事。林公让我记的。里面几件,跟上海有关。你帮我看看,哪些能用。”陈元说。
郑曜接过本子,凑着灯看。纸上字小而密,一件事占一行:某日,码头新来几个琉球人,住南门外小栈,行踪未定。某日,福州海关扣下一批货,里面有从琉球来的漆器,报的是日本货。某日,南台两个大孩子说,在巷口看见一个穿和服的老人,在打听会馆的事。郑曜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几件事,连起来看,是一张网。”郑曜说,“有人还在福州。他们不是冲生意来的,是冲人来的。那个穿和服的老人,可能是个饵。若真是日本人,不会自己出面。让陈营长提醒南台的孩子们,这几天少走夜路。尤其是阿山和来福,他们常翻山去采药,路上要结伴。”
陈元说:“我已经跟毛副帅说过了。他也觉得那老人不对劲。明天我再去南台,让阿山和来福这几天不要从后山走,改走驿道。宁可多绕半个时辰,也要走人多的地方。”
郑曜点头,把本子还给陈元。他抬头看了看屋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像无数条扯不断的线。他忽然说:“陈元,你身上有股劲。这劲我在上海见过。那里有些人,专门给报社当坐探。白天穿着长衫喝茶,晚上回去写三道查。看起来斯斯文文,手上没有刀。可他们比拿刀的还厉害。你像他们。可比他们多了一点什么。”
陈元问:“多了什么?”
郑曜说:“你不光记在本子上,还记在心上。本子会丢,心不会。”
陈元笑了。他笑起来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只起一道极细的纹。他把本子收好,说:“郑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我是真心觉得,会馆里不能乱。向公不在了,林公撑得苦。石先生看得远,可他一个人看不过来。我一个外人,能替他们分一点,就分一点。”
郑曜说:“你不是外人。”
陈元怔了一下。
郑曜说:“林公让你住会馆,石先生让你拟章程,陈营长让你去南台。一个外人,走不到这些地方。你早就是自己人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陈元没接话。他低下头,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像几粒逃进夜里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郑兄,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苗将军和忠武王去了琉球,会馆里能走海路的人不多。你能不能找洪老大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从琉球来的船靠过来?不用进港,就在外海等的那种。那条线,我不能断。”
郑曜说:“好。明天我去码头。洪老大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儿子。那孩子我熟。”
陈元说:“多谢。”
郑曜说:“谢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雨声渐大,像有人往屋顶上撒了一把豆。陈元起身告辞。郑曜也站起来,说:“我送你到门口。”两人走到门边。陈元撑起伞,回头说:“郑兄,早点歇。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去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