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曜说:“不用接。我认得路。”
陈元说:“认得路是一回事,一起去是另一回事。陈营长看见我们俩一起进门,心里会舒坦些。”
郑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元撑伞走进雨里。那伞是油纸伞,灰灰的,像一块在雨中移动的旧帆。郑曜一直看到那伞拐出巷口,才转回屋。林义还在后堂,正把信纸一张张烧掉。郑曜走过去,说:“林公,陈元这个人,能办事。他比我们都细。”
林义说:“他比你小几岁,可心比你老。这是好事。眼下这世道,年轻的老成些,才活得久。”
郑曜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后堂里又坐了一会儿。雨声从外面渗进来,像海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慢慢淹过门槛,淹过人心。可屋里还暖和。炭火还红着。窗下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清早,陈元果然来了。他撑的还是那把灰油伞,鞋边沾了一圈黄泥。郑曜正蹲在廊下擦鞋,看见他来,起身道:“你真来接我?”
陈元把伞收了,靠在墙边,说:“说好了的,就得到。陈营长那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看人。我们俩一道去,说明会馆里的人都还惦记着他。他这伤,一半在腰上,一半在心里。心气顺了,腰也好得快些。”
郑曜听他这么说,不再多话。两人出了门,先到南门外买了四两酱牛肉、半斤米糕,又给阿团称了二两糖块。郑曜说:“你总这样?”陈元说:“不算什么。都是小钱。孩子们喜欢,营长看着也高兴。会馆里现在不宽裕,可这一点还出得起。林公说,人心比钱紧。”
到了南台,陈元先进了陈铁生的屋。陈铁生已经醒了,正靠床头看墙上的旧刀。陈元把酱牛肉和米糕放在桌上,又让来福去把孩子们叫来。孩子们呼啦啦进来,陈元把糖块分下去。阿团得了一块,又往阿山手里塞了半块。陈元看在眼里,说:“阿团做得好。当哥的照应弟弟,比什么都强。”阿团不好意思地低了头。阿山把糖块含在嘴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孩子的笑。
郑曜坐在床边,把上海的事拣几样说给陈铁生听。说到外滩上那些大楼,陈铁生哼了一声:“楼再高,也是别人的。咱们这破院子,才是自己的。”
郑曜说:“对。所以我回来了。”
陈铁生看着他,说:“回来就回来。别老把外面那套带回来。琉球人的事,还得用琉球人的法子办。”
郑曜说:“我知道。可外面的消息也得有人去听。我愿意听。听了回来跟你们说。”
陈铁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郑曜把墙上那刀拿给他。郑曜取下来,放在他手边。
陈铁生说:“你刚回来,我不考你功夫。可你要记住,这刀是向公他老人家在福州时叫人给我们打的。一共九把。现在剩几把,我数不过来了。你既然回来,就替我记着。将来若有人再问,你要说得上来。”
郑曜说:“我记着。”
陈铁生点点头,闭了闭眼。陈元给郑曜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来。院子里,毛允良正带着孩子们练步。陈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对郑曜说:“这些孩子,是咱们的底。只要他们还在,天就塌不下来。”郑曜说:“我信。”
雨已经住了。天还是阴的,可东边已经透出一点亮。陈元抬头看了看,说:“郑兄,走。回会馆。林公还等着你的消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南台。巷口,那一缕炊烟又升了起来,和雨后的雾气混在一起,慢慢往上,像要连到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