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青岩说:“好。明日辰时,我在巷口等你。”
郑曜点头,又转头看见陈元,说:“陈元,石先生怎么说?”
陈元说:“石先生点了头。三纲可行。商纲那边,他让我先找蔡锡书接上线。军纲这边,青岩兄弟帮着一道盯。”
封青岩说:“我听石师兄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元拍了拍封青岩的肩,说:“有你在,南台那边能再提一提。”
三人正说着,齐雁回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盘,盘里几碗茶。她走到几人面前,把茶放下,也不说话,只抬头扫了陈元一眼。陈元说:“齐姑娘,听闻你记性最好。石先生那本册子,多亏你写。”
齐雁回说:“写字不难。记脸才难。我在路上见的人,十有八九记不住。石师兄说,记不住就是白走。我只好每晚在油灯下把记得的都写下来,写着写着,就记下了。”
陈元说:“能写下来,就是本事。我跟你一样,也是靠本子记事。可我不如你。你记的是活人的脸,我记的是死沉的事。”齐雁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山猫踩过屋瓦。
陈元回到自己屋里,把蓝布包打开,取出《平潭策》,在灯下铺开。他一页页翻着,又拿起笔,在页眉上批了几处小字。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他停了一下笔,忽然想起石高手边那本《琉球遗民录》。他还没有见过全本。石高只给他看过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有二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注。有的注“船工”,有的注“渔婆”,有的注“走贩”。字极小,却极为工整。陈元想,将来有一天,他要把《平潭策》里每一个设想,都落到这些名字上去。人,才是根本。没有人的策,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纸上烟云。
陈元起了大早。他先把《平潭策》中商纲的部分抄成两份,一份交给郑曜带给码头那边的人,一份自己留着。然后他去石高屋里请了安,问:“石先生,闽清那边,我准备今明两日就去。该走哪条路,还请您指点。”
石高正用湿布擦竹杖,闻言把竹杖在门前石阶上轻轻一顿,说:“走水路。从闽江上溯,半日可到。不要走官道。官道上人多眼杂。”
陈元说:“好。我让阿古备船。”
石高说:“让青岩跟你去。他懂几句闽清话,买地看房都方便。”
陈元点头。出门时,石高又叫住他:“陈元,记住。生意上的事,量力。房子破点旧点都行,账要干净。宁可少赚,不要多贪。我们是做长久买卖,不是做一锤子买卖。”
陈元说:“石先生放心。我记在心里。”
郑曜从码头回来时,已近黄昏。陈元不在。林义一个人坐在后堂,正跟齐雁回说话。齐雁回说,她这些天在会馆附近转了几圈,把巷子里小贩、轿夫、挑水人的脸都记熟了。她说,有个人在巷口摆过三天的馄饨摊,昨天突然不来了。林义问是什么人。
齐雁回说:“是个瘦高个,手白。不像是长年摆摊的人。我看他包馄饨的时候,手腕一直是僵的。”
林义听了,脸色微沉。郑曜走进去,把码头的情况说了。
林义道:“码头那边先放一放。你明日去南台,跟毛允良说一声。让他把孩子们的晚课往后挪半个时辰。天黑了少走动。会馆外头,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散着。”
郑曜说:“我这就去。”
林义说:“先吃饭。”郑曜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