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偏瘦,肩背却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亲切,又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
许又开。
楼明之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这张脸很多次,但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媒体影像从未捕捉到某种东西——许又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大,却极有神采,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对方从外到内照个通透。那种目光里没有攻击性,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洞察力,仿佛在他面前,你所有的遮掩都是徒劳。
“楼明之。”许又开念出他的名字,声音温和沉厚,“久仰大名。”
“不敢当。”楼明之跨过门槛,与许又开对视,“许先生深夜派人等在巷口,应该不是为了说客套话。”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直接,转身抬手示意:“坐下说。这雨下得急,二位身上都湿了,喝杯热茶驱驱寒。”
太师椅旁的红木茶几上,一壶茶已经泡好了。许又开亲自提起紫砂壶,往三个杯子里注入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浸淫茶道多年。茶汤色泽深褐,白气氤氲,散开一阵醇厚的陈香。
“武夷山的正岩水仙,一个朋友从福建带来的。”许又开端起自己的杯子,轻啜一口,“不过按时间算,这茶比你的年纪都大。”
楼明之没有碰茶杯。谢依兰也没有。
许又开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意外:“二位不必如此戒备。我若想对你们不利,又何必费这些周折?直接在巷口动手,明天的新闻不过多两具无名尸体罢了。”
“那许先生想做什么?”谢依兰开口了,声音清冷。
许又开转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依兰姑娘,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厅中安静了一瞬。
谢依兰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许又开轻轻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未减,“你是叶孤鸿的师侄,叶孤鸿是叶千壑的儿子,而叶千壑——是我的授业恩师。这是事实,不需要我承认。”
“青霜门的幸存者,如今还剩几个?”楼明之单刀直入。
许又开的神情没有变化,但端起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你问的是活人,还是该活的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许又开抬起头,目光从楼明之脸上移到谢依兰脸上,又从谢依兰脸上移回,“二十年前青霜门一百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九成。活下来的人,有的隐姓埋名,有的改头换面,还有的人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书法立轴前。立轴上写的是两个大字——江湖。笔力遒劲,墨色浓重,纸面微微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三十五岁时写的。”许又开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出来的,“那时候我以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就是刀光剑影。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人心里的那一潭浑水。看不见底,摸不着岸,一不留神就会溺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