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兰摇头:“他不能露面。追杀他的人,从二十年前到如今,一直没停过。他若现身,死的不仅是他,还有他身后所有沾过边的人。这标记,是在给我们指路。”
“往哪儿指?”
谢依兰没答。她把那碗醋放在地上,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极薄的宣纸,轻轻覆在水渍上。宣纸被打湿,上面的纹路慢慢吸出来,像是给这面墙拓了一张脸。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揭下,对着光看。六芒星中间,那两个古字之外,还有一道极细的线,从墙角蜿蜒而出,指向正东。
“东方。”她说。
楼明之看了一眼窗外。正东,那是江边方向。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有人在半空撒灰。他们没耽搁,锁了门,沿着巷子往东走。楼明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谢依兰跟在他左后方,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她走路没有声音,楼明之偶尔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两人穿过老城,上了一座旧石桥。桥下水流浑浊,漂着些烂菜叶和碎泡沫。楼明之在桥头停下,点了一支烟。青烟被雨丝打散,像把心事吹得到处都是。谢依兰站在他旁边,目光越过桥栏,望着东边灰蒙蒙的江面。
“谢无衣是你什么人?”楼明之忽然问。
“师叔。”谢依兰说,“也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我还没出生,他就抱过我。我八岁那年,他最后一次到我家,把木簪给我,说要去办一件大事。从那以后,再无音讯。家里人都说他死了,只有我不信。”
“凭什么不信?”
“因为我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张明信片。没有寄件地址,邮戳天南海北。上面只有四个字:勿念,平安。字迹是师叔的。”谢依兰说着,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一片极小的铜片,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明信片上剪下来的,一直戴着。”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铜片,没再问。他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石桥栏上,继续往东走。越靠近江边,风越大,雨也越斜。江面上起了雾,几艘货船的轮廓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他们走到江边废弃的旧码头。铁门挂着锁,锁孔里塞着团红布。谢依兰蹲下去,把红布抽出来,展开,上面用墨画着和墙上一模一样的六芒星,只是更小,更旧。
“是这里。”她站起身,望向码头深处。
楼明之推了推铁门。门缝很宽,两人侧身挤了进去。旧码头上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烂木头,雨水积在坑洼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小心的响声。谢依兰跟在他身后,不时停下,抬头看那些集装箱上的涂鸦。那些涂鸦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无数个人在这座废弃之地留下过记号。
“你师叔如果真把消息留在这里,会藏在哪里?”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答。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朝一个最角落的蓝色集装箱走去。那箱子已经锈穿了底,门半开着,像张豁了牙的嘴。她走到跟前,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石拨开。下面是一块铁板,铁板下压着个防水的塑封袋。
楼明之走过去,帮她抬起铁板。谢依兰把塑封袋拿出来,没有急着打开,先隔着袋面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极薄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墨迹被水汽晕开了,但还认得出:
“青霜剑谱。”
谢依兰的手开始抖。她把塑封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件失散多年的旧衣裳。雨打在她背上、发上、脸上,她全不觉得。楼明之站在她身旁,没说话,只默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不是他。”谢依兰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