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说话,把手机光调到最亮,斜着照在照片表面。水渍处更模糊了,可那下半张脸的轮廓反而清晰起来。那笑,那下巴的弧线,让楼明之想起一个人。
“你觉得不觉得,这个人像许又开?”楼明之说。
谢依兰瞳孔一缩,凑近去看。她看得很仔细,像要从那半张被水毁掉的脸上,硬生生刨出二十年前的模样。良久,她慢慢点头:“像。可许又开从来没说过他认识青霜门的人。他在公开采访里,一直说自己是‘局外研究者’。”
“庚午年上山求见门主,门主摔了茶盏。九二年冬天,青霜门满门覆灭。”楼明之站直身子,声音冷下来,“这中间只隔了两年。两年,够一个人从座上客变成刽子手了。”
谢依兰把照片拿过去,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生怕弄坏。她盯着后排那个只露半张脸的人,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旧时光里爬出来的鬼。
“青石桥那封信上说,你师叔带着半块玉。”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举到谢依兰面前,“这半块从箱子里来。你说过,你师叔当年给你留了把钥匙,那信里说另半块缝在孩子襁褓里。那个孩子是谁?”
谢依兰脸色发白。她慢慢站起来,和楼明之隔着那口旧箱子对视。箱底垫着一层看不出颜色的粗布,布上落满樟脑球和碎纸屑。两人都没说话,可答案像一只从井底浮上来的木桶,晃晃悠悠,已经碰到了水面。
“我。”谢依兰说,“信里的孩子,是我。”
楼明之没出声。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安慰。一个自幼在武侠世家废墟上长大的人,早该习惯命运这种粗暴的揭盖方式。可习惯归习惯,疼还是疼。
“我师叔不是师叔。”谢依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她是我母亲。”
老宅的风忽然大起来。野桃树被吹得弯下腰,花瓣成片成片地往屋里扑,像一场粉白色的暴雨。楼明之看着她,没说话,只走过去,把窗户轻轻带上。窗棂上积年的灰扑簌簌落下,呛得他咳了一声。
“这半块玉是我父亲缝在我襁褓里的。”谢依兰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从来没跟人提过。小时候我总觉得胸口有东西,热热的,像块小石头。后来我母亲——我一直叫师叔的那个人——把玉拿走了,说替我收着。再后来,她就不见了。”
“她把玉带走了。”楼明之接道,“然后有一天,玉到了买卡特手里。”
“对。”谢依兰看向他,“你师父也在照片里。他和……我母亲,站在一起。你说,这算不算命运在打结?”
楼明之没回答。他在想老周。那个总在办公室泡浓茶、说话带点苏北口音的老警察。老周死后,他在遗物里翻出那枚青铜令牌。牌子上没有字,背面有凹槽。那时他以为只是块旧东西,没想到二十年后,会在镇江一座荒宅里,和半块血玉严丝合缝。
“这箱子是谁藏的?”楼明之忽然问。
谢依兰摇头:“我不知道。但那把锁一直有人维护。这个人,至少知道锁和钥匙的关系,还知道你会拿到钥匙。”
“买卡特。”楼明之说着,把青铜令牌和半块玉佩一起放回内袋,“他是故意把钥匙给我的。这地方,也是他引我们来的。”
“如果真是他,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谢依兰蹙眉,“帮我们查案,还是拿我们当刀使?”
楼明之走到门口,朝外张望。院墙外有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屋顶。他侧耳听了几秒,说:“先离开这。这里不能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