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锅盖面,讲究的是面锅里煮锅盖,小锅盖漂在大锅上,面条在锅盖周围翻滚,筋道爽滑。肴肉切得薄如纸片,蘸着镇江醋,配一碗热面汤,能把人从里到外暖透。
但楼明之吃面的时候全程走神。
雨夜那家面馆藏在老巷子深处,凌晨两点还亮着灯。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三个浑身泥泞的人进来也没多问,只是多切了一盘肴肉,多舀了两碗面汤。陈伯捧着面碗,手抖得夹不住面条,谢依兰把面推到他面前,又把他筷子上挂着的面捋到碗里。老人低着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往碗里掉,吃得无声无息。
“陈伯,”楼明之放下筷子,“买卡特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陈伯的筷子停了。他咽下嘴里的面,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慢慢开口:“你恩师林正青离开青霜门之后,改行做了警察。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灭门案发后第二年,他找到了我。我们见了一面,就在这镇江城里,大市口那边一个茶馆。他告诉我,案子背后不止许又开一个人。许又开是拿刀的,但磨刀的人另有其人。”
“是谁?”
“他没说完。”陈伯的声音低下去,“他接到一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就变了。他跟我说——‘老陈,你先走。有人盯上我们了。三个月后,如果我活着,还在这个茶馆等你。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老人停了一下,“三个月后,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楼明之沉默着。恩师遇害的时间,跟陈伯说的完全对得上。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恩师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
“买卡特是磨刀的人?”谢依兰问。
“不知道。”陈伯摇头,“但林正青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青霜令牌来找我,就把这东西给他。”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站在一间破旧的祠堂前面。男人的眼睛很亮,亮得跟陈伯描述的恩师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是买卡特的父亲,”陈伯的声音很确定,“周正渊。青霜门第七代护法。二十年前灭门那晚,他是第一个被杀的。”
楼明之接过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恩师的笔迹:“周正渊之子,周卡。化名买卡特。现居港城。此人可信,但不可全信。”
“买卡特本名周卡。”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给谢依兰看,“恩师认识他。或者说,恩师认识他父亲。”
“那你恩师为什么不直接找你?”谢依兰问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确定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许又开的人一直在找我。林正青怕东西落错人手里。”
楼明之把照片收好。他想起令牌上那行字,想起恩师在竖井壁上提前刻好的话。恩师做了很多准备,他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预留了退路,每一样东西都藏在了对的位置。但他自己没能走完这盘棋。所以他把棋盘交到了楼明之手里。
“陈伯,”楼明之看着老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又开已经知道你在镇江了。”
陈伯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只剩下灶台上那锅面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声音开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陈伯终于开口,“苏北老家,有个远房侄子。许又开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种穷乡僻壤去。”
“我送你去车站。”楼明之站起来。
“不急。”陈伯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边缘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里穿着一条红绳。“这个给你。周正渊死前塞给我的。他说,将来有人来找买卡特,就把这枚铜钱给他看。这是当年青霜门护法的信物。买卡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