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组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陈研究员,你的数据我看了。很有意思。”周组长的语气很平,“但联邦航天局的规定很清楚。空间曲率监测标准的任何修订,必须基于至少三个独立观测站的交叉验证数据。你只有一组数据。来源是地下工业区。没有交叉验证,没有复现实验。按照规定,这个议题暂时无法进入正式讨论。”
陈砚坐下了。
会议继续进行。后面的议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陈砚没有回实验室。他去了宇航院的数据档案馆,调出了联邦星图的原始测绘记录。档案系统需要三级权限,他的权限刚好够用。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星图上所有绿色航线的空间曲率数据逐一导出。每一条航线都附有当年的测绘报告,报告里记录了航线经过区域的空间曲率波动范围。陈砚对比了自己那个误差率百分之十七的粗糙模型,发现每一份测绘报告里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所有绿色航线都在空间曲率波动的“过渡带”上。不是最低谷,不是最高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斜坡。
测绘报告里把这个过渡带称为“安全走廊”。
陈砚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安全走廊。一条夹在湍流区和更湍流区之间的窄路。联邦飞船只能走这条路,因为模型假设空间是平滑的,而平滑模型无法处理真正的空间波动。过渡带是唯一能让联邦飞船勉强通过的区域。
他往后翻,翻到了两百多年前第一批星图测绘的记录。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旧照片,像素很低,但能看清。照片上是联邦第一代深空探测器的残骸,外壳被空间碎屑击穿,但数据舱完好。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探测器在湍流区边缘失联,信号中断前传回的数据显示,空间曲率在极小尺度上存在高频震荡。
高频震荡。陈砚把这句话和自己的波形数据放在一起看。两百多年前的探测器和那个地下少年的引擎,捕捉到了同一种东西。联邦当年的结论是“探测器解体导致的信号畸变”,把数据封存了。但那个少年,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发现了它。
陈砚关掉档案系统,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手绘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是他之前画的那条红线,穿过三个湍流区,终点指向小行星带边缘。他看着那条红线,拿起笔,在终点旁边写了一行字。
“空间曲率高频震荡区。联邦标注为禁区。真实情况,未知。”
写完,他把图纸折好,重新夹进那本联邦航天技术手册里。
手册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了一下。秩序引领人类。
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册放回书架。
他走到窗前。宇航院的窗户外面是穹顶天幕的黄昏模式,淡金色的光正逐渐转暗。远处,穹顶骨架的弧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骨架撑起了整个人造天空,把真实的宇宙挡在外面。
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档案馆。
走廊尽头,深空监测中心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陈砚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值班研究员正在跟同事说话:“东北区的巡检数据刚传过来,穹顶外壳缓冲层有一段结构强度读数偏低。安全署已经派人去看了。”
“哪一段?”
“货运井旧址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