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旧臣出身的自己,骤然被拔至御史中丞这等要位,初听仿佛是天子有意向元祐一派示好。
可身为久历宦海的老臣,不能只看表面的恩宠,要看这道人事诏令,恰好落在何等时局之下。
鄄城大案震动天下,那一片地界本就是旧法试点区域,官绅勾连、巨蠹横行,才酿出那般流血千里的惨祸。
其中关节,不必多言。
此番登门,他本是不愿掺和这盘乱局。
奈何一众元祐旧臣轮番相劝,若是朝堂彻底落入新党之手,元祐一派之人再无立足之地,万般无奈之下,他才过来,想探一探高俅的口风。
方才高俅又提起他老师那番“治国之本在于治官”的论调,李格非心中不由生出一丝遐想:
莫非官家心中,还存着建中靖国之时调和新旧、兼容两派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正打算开口,细细追问内里实情。
只听高俅语气平淡,缓缓道出一句:“官家心中,是要推崇熙宁变法的。”
“噗——!”
热茶瞬间自李格非口中喷溅而出,茶水洒落在身前案几,溅湿了衣襟。
“当真要接续推行新法?”李格非顾不得擦拭衣襟上的茶渍,身子往前一倾,急声追问。
“确是如此。不过岳丈也无需惶惶,官家不是正要擢你入御史台,做御史中丞么。”
闻听此言,李格非重重长叹一声,胸中万千愁绪一并翻涌上来。
回想绍圣年间,章惇秉政,对元祐臣僚穷追猛打,贬谪外放,一贬再贬。
如今若是新党再度执掌朝纲,自己身居御史中丞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该何以自处。
他是苏门文士,绍圣元年,章惇设立编类元祐群臣章疏局,专门搜罗旧臣奏章,罗织罪案,特意征辟他出任检讨官,要他参与编纂这份构陷同僚的黑册。
李格非断然拒命。
纵然其妻父王珪乃是元丰朝新党宰相,家世本就偏近新法,可依旧触怒章惇,被贬外放广信军通判。
而这在一众元祐党人之中,这已经算是最轻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