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着粗气,叮嘱:“如今西疆大战方酣,西军将士浴血前线,河湟新定、民心未稳,万不可将我的死讯告知于他。
待我下葬落土,诸事尘埃落定,再徐徐传信告知便可,莫乱他心神,误了边事。”
言罢,他浑浊的目光缓缓飘向案头。
一纸纸信札叠放整齐,半生交游、一世故人,尽在尺素之间。
王安石、章惇、范镇、张方平、苏辙、门下诸学士……一生恩怨浮沉,此刻淡如烟云。
可翻遍满心旧事、满案书札,他最放不下、最牵肠挂肚的,
从来不是自身荣辱、亲友离别,而是那封迟迟未寄、压在案头,写给高俅的谏言书信,是千里之外未歇的西疆战火。
生命弥留之际,他依旧放不下大宋西北万里河山,放不下浴血戍边的西军将士,放不下战后黎民苍生的生计。
“若苏过得归,便将此信转交高俅,若是归期不及,便作罢吧。”
苏轼忽然气息急促,胸腔起伏剧烈,一口气息喘不上来,喉间阵阵轻响。
平生数十年岁月,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次第闪过。
少年读书、金榜题名、制科对策、乌台狱火、黄州风雨、惠州烟霞、儋州蛮荒……一生起落,一世悲欢,转瞬而过。
最终定格的,不是半生贬谪的苦难,不是文坛千古的盛名,而是年少御试的高光时刻。
他心底微微含笑,暗自感念,大宋开国以来,制科三等极难考取,百年之间,唯有吴育与他二人。
那一榜群英荟萃,唯独他独占三等殊荣。
若无新旧党争倾轧,朝堂风波牵绊,他未必不能位列宰辅、参议大政,为大宋江山再尽一份心力。
可转念之间,念头又落回千里西疆。
他恍惚间似能看见,河西烽烟漫天,西军甲胄映月,将士枕戈待旦、浴血冲锋;亦能看见战乱之地,百姓流离、百废待兴。
一生心忧黎元、情系家国,即便弥留之际,所思所念,依旧是西军胜负、边疆安稳、百姓疾苦。
榻下,苏迈、苏迨兄弟俯身跪地,看着父亲痛苦喘息、身形渐僵,早已泣不成声,泪眼滂沱。
维琳长老深知苏轼一生融通佛理、通透生死,更知晓他直至此刻依旧心系西疆战局,家国天下,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凑在耳边高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