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保持着超乎寻常的镇静,以至於这位教士在看向他的眼睛时甚至有些害怕,但他还是坚持着把十字架递向他的唇边,并且颤声开口道:
「我的兄弟,忏悔吧,我再次请求您忏悔!救世主将赦免忏悔者的罪!」
如今这样的时刻,最亵渎上帝的究竟都是谁?
米哈伊尔想到。
「我无需忏悔。」
一瞬间,仿佛感觉千万个声音、千万张人脸在自己眼前回荡的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我不会死。」
这都什麽时候了,您为什麽还要说这种话?!
这位教士几乎为这位年轻人镇静的态度落泪。
眼见他们这里僵持不下,很快便有军官来问,当这位教士如实传达了这位年轻人的话後,这些有着一副冷酷的心肠的军官一时间竞有些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才终於有人开口说道:「算了,或许他已经疯了吧……」
随後,他们这些人便赶忙躲开了这位直到现在都已经镇静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或嘲讽或茫然的微笑的疯子。
最後,最为恐怖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其中一列的前三个人一一米哈伊尔、彼得拉舍夫斯基、莫姆贝利被抓住手臂带离平台,绑在旁边的木桩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第一批被选中者所在那一列的下面三个人之一,他满心以为很快将要轮到自己。在某种神秘的恐惧当中,在即将吞没他的未知面前会感到可怕的不确定和厌恶当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激动,但最终,他怔怔地看向了被缚的米哈伊尔,看着米哈伊尔拒绝别人用睡帽蒙住他的脑袋,看着已经举枪瞄准了米哈伊尔的行刑队……
尽管米哈伊尔知道些什麽,可当他直直地看到行刑队举枪瞄准他的那一刻,米哈伊尔觉得整个世界都凝滞了下来,时间被无限拉长,时间又无限低缩短,远处的天空在这一刻似乎近在眼前,近到米哈伊尔能看到天空的每一丝褶皱、每一道缝隙。
恐怖、恶心、厌恶、贪婪、窒息、晕眩、无尽的虚空与茫然……
穷尽一切的词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一切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急掠而过,一生中的每一个细节在一瞬间分毫毕现。几段友谊,一朵爱情,功名利禄,内心的惶恐,人生的欢乐……
等待行刑队扣动扳机的悬念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又或许持续了一个世纪,一阵鼓声突然传来,紧接着行刑队随即放下枪,不再瞄准他们;桩子上的三个人被松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名副官骑着马来到现场,带来了沙皇的赦令和真正的判决,大意为:「沙皇圣意,仁慈为怀,撤销原判,改成发配。」惊愕的犯人们听了他的宣读,有的对这个消息感到如释重负和兴奋不已,有的则感到困惑和愤恨。
所有的这一切米哈伊尔都已经有些听不到了,从柱子上下来,米哈伊尔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和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