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眼神深处,似乎总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疏离,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甚至————讥诮?
这让一向善於揣摩上意、精於人际的钱谦益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安。
他自问并无开罪之处,且一直积极向新朝靠拢。
这种莫名的疏离感,究竟从何而来?
车驾微微颠簸,行驶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
钱谦益靠在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敲击着膝盖:「莫非————殿下对我个人有所不满?」
钱谦益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开罪过这位久在深宫、後又身陷囹圄的太子。「还是说,他虽用清流,却更重实干,不欲见党争再起,故而刻意平衡,冷落我这东林领袖?」
钱谦益一生精明,周旋於各种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却在这个看似年轻的监国面前,第一次产生了难以把握、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今日这道命令更是蹊跷——让他这位礼部尚书,代表新朝去安抚、封赏刘良佐这纵兵劫掠的莽夫。
这岂是清流领袖该操持的事务?
殿下是无人可用,还是————有意如此?
是要借他钱谦益的名望稳住刘良佐,还是刻意让他远离核心机要,去处理这等边角杂务?
今日这趟差事,是试探,是边缘化,还是另有用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眼前这出戏,他仍需唱好,而且要唱得漂亮。
聚宝山下的刘良佐军营,经过前日的「筹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尘、油腻和隐约血腥的焦躁气息。
营寨扎得潦草,鹿角歪斜,岗哨的兵丁虽持矛而立,眼神却大多涣散,不时瞟向那些堆放在营帐间、尚未完全归拢的「战利品」一成捆的布匹、歪倒的粮袋,甚至还有几头拴在木桩上不安嘶叫的骡子。
中军大帐内,气味更为混杂。汗臭、脚臭、食物的馊味和酒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广昌伯刘良佐踞坐在虎皮交椅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却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案几上散乱着几份塘报和啃剩的鸡骨。
他心神不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闷酒,目光时不时瞟向帐外。
白日里聚宝门外的「筹饷」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留下了无数首尾,御史的弹劾奏疏像悬在头顶的利刃,让他坐立难安。
更兼沉船失宝的晦气未散,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