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偏执的赌徒
中年覃一川关掉交易软件,合上笔记本电脑,闷哼一声,瘫倒在床上。
下午三点,窗外晴空万里,烈阳刺眼。屋里却死气沉沉,空气里混着烟味、饭味和久未通风的浊气。
2023年,城中村出租屋,单间。一床、一桌、一凳、一个衣柜、一台冰箱,阳台上挂着几件旧衣服——这就是覃一川的全部家当。
桌上散着吃了一半的盒饭,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水杯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催缴单。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滑下一道泪痕。
他厌倦这样的日子,却又像被什么捆住一样,挣不脱,出不去。
四十二岁的年纪,同龄人大多有了车房,孩子上了初中、高中;最不济的,也收心守着份安稳工作。只有他,像人间蒸发一样躲在这间出租屋里,活在自己编织的造富幻想里,不肯醒来。
他已经记不清儿子今年几年级了——多年前,前妻带着孩子离开,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他也曾有过几份工作,三年一换,换来换去都是底层活。干得久了,他觉得自己像菜市场案板上的肉,被人挑挑拣拣。不知从哪天起,他成了剩下的那一块——最后一份工作落幕,他不想再继续被摆上台面给hr挑挑拣拣,那一颗蓄谋已久的中年叛逆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十年打拼,他总算攒下一些积蓄。和许多中年失业的人一样,他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
他卸载了所有招聘app,和很多中年失业的男人一样,他面前只剩下三条路:股市、滴滴、送外卖。
很不幸,他大部分钱栽在了股市里。最惨的时候,账户最后只剩不到百分之五。
股市的挫败没有让他醒悟,他仍心存幻想陷在里面,盼着有一天能把失去的都赚回来。
总在迷茫的时候,各种媒体上,总有人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赚钱故事,搅动着那颗急切赚大钱的心。于是,他脑子里永远翻腾着各种“搞钱”计划。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跑。可每次跟风,别人赚得风光,他总被吹进沟里。
生活所迫,他摆过地摊,跑过网约车,也送过外卖。可每一份都干不长久。他做不来,落差也太大了。那点辛苦钱太难挣,按他的话说:“看天吃饭,累死累活,还可能倒贴。”
于是他又退回电脑前,试ai图文建模、做短视频、写网文、搞内容创作。只要一台电脑能做的,他都愿意试。做得不好,他就安慰自己:只是运气差,下一次一定能可以,成功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吃瘪多了,他也慢慢明白,很多所谓机会,其实是想把你变成流量、变成血包。你看见的,往往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那九成九的真实,早被包装成了光鲜的幻象。
可这些尝试,终究只是旁支。股市,仍是他心里的重点。
他不是没赚过钱,只是赚的时候舍不得走,总想着再涨一点;等回落至成本价,又慌忙止损。一波又一波行情,他眼睁睁看着它来,又眼睁睁看着它走。
“我真是个蠢货。”他常这样骂自己,“赚钱的时候不走,贪得无厌。凭什么总觉得自己的票能翻十倍二十倍?股市哪有那么多奇迹,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
他清楚自己的毛病,却挣不脱。经历过太多次从零到十、又从十到零的拉扯,他最怕错过——他不想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