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
“每个朝代开国的时候,情况都一样。”林远的声音放平了,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战乱刚结束,人口锐减,活下来的人分到大量无主之地。人少地多,日子好过,生孩子,人口涨。”
他的手指沿着人口线往上划。
“一百年后,人口翻了两三倍。地没变多。”
手指划到两条线快要交叉的位置。
“这时候,乡绅和功臣后代开始兼并土地。因为人多地少,佃租越来越高。朝廷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因为大户把地藏了,账面上全是荒地。听着耳熟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才那道安平县假账题,还热乎着呢。
“两百年后。”林远的手指停在交叉点上。“人口突破了土地能养活的上限。底层百姓已经吃不饱了。但朝廷的财政也崩了,因为税基被蛀空了。这时候只要来一场旱灾、一场蝗灾、一场瘟疫——”
他在死线后面画了一条急剧下坠的曲线。
“流民起义。天下大乱。旧朝覆灭。新朝在尸山上重建,分地,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林远放下粉笔。
“这就是一千六百年来,所有朝代的死法。不是死于昏君,不是死于奸臣,是死于这条曲线。昏君和奸臣只是加速器,没有他们,照样会死。只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区别。”
殿内很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朱元璋已经走到了殿侧的柱子旁边,靠着柱子站着。他的目光钉在那条曲线上,右手攥成了拳头。
他不需要林远解释什么叫“流民起义”。
他自己就是流民。
十七岁那年,凤阳大旱,父亲饿死,母亲饿死,大哥饿死。他去皇觉寺当和尚,寺里也没饭吃,他出去要饭,三年。
那条曲线的末端,就是他朱元璋的前半生。
他以为自己推翻了元朝,建立了大明,给天下百姓分了地,一切就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