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怕一件事。
文官集团应激。
杀胡惟庸容易。但如果杀的方式不对,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地方布政使司——这些人会在一夜之间形成一个共识:皇帝要对文官动手了。
一旦这个共识成型,他后面想做的所有事——废丞相、设内阁、重构六部——每一步都会被人提前堵死。
不是明着反对。是暗着拖。
一道政令从中书省发下去,到地方执行,中间要过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都可以慢一拍。慢一拍不叫抗旨,叫“下情未达”。
一千双手各慢一拍,政令就烂在路上了。
朱元璋站在窗前,把这条链在脑子里过了第九遍。
那网罗罪名呢?
胡惟庸干了十二年丞相,手脚不可能干净。但目前查出来的那些——僭越礼仪、私会外臣、门生故吏遍地——哪一条都不够格。大不敬可以下狱,但下狱和满门抄斩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要杀,就得杀得干干净净。
罪名要重到百官闭嘴,证据要实到史官下笔无话可说,时机要准到胡惟庸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三样缺一样,这刀就砍歪了。
朱元璋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准。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林远。
那个人肯定有办法。讲了这么多天的课,从税法到兵权到丞相到内阁,哪一步不是走在他前面?
但朱元璋没有叫人去请。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问过别人“这仗怎么打”。鄱阳湖,他自己拍的板。北伐,他自己定的方略。洪武开国这十二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做过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