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嗯了一声,拿了一把小镐头,背了一个布包,装了两个烙饼一壶水。那只狗见她拿镐头,就知道要出门,先跑到门口等着了。曾小凡出门的时候,白晨已经在粪堆前忙开了,铁锨翻着鸡粪和圈粪,一股浓烈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曾小凡绕过粪堆,往后山走去。
后山离村子不远,走半个钟头就到。山不高,但坡陡,石头多,土层薄,平时没什么人去。曾小凡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上走,那只狗在前头跑,一会儿钻进灌木丛里,一会儿又跑出来,鼻子上沾着草籽。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曾小凡停下来歇了歇,喝了口水。她四处看了看,山坡上长满了杂木和野草,柴胡倒是有,但都长得矮小,稀稀拉拉的,不怎么起眼。她想起梦里老太太说的,要找长在石头缝里的野柴胡。石头缝里的柴胡,根扎得深,药力足,跟地里种的不一样。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一片乱石坡的时候,看见了一块大青石。石头斜斜地嵌在坡上,石缝里长着一丛柴胡,比周围的都高,茎秆粗壮,叶子墨绿,顶端的花序已经结了褐色的种子。曾小凡眼睛一亮,走过去蹲下来。石缝很窄,柴胡的根扎在里面,看不见底。她用小镐头在石缝旁边刨了刨,刨开碎石和泥土,露出了一截黄褐色的根。那根比地里种的粗得多,也长得多,往下扎了很深。她小心翼翼地刨着,把周围的石头搬开,把土一点点地清出来。刨了半个多钟头,才把整棵柴胡连根挖出来。根足足有一尺多长,主根粗壮,侧根少而长,颜色深褐,药香浓烈。曾小凡把根上的土抖掉,放进布包里。她又看了看那块石缝,里面还有几棵小一点的,她没挖,留着让它们长。
她站起来,把镐头和布包收拾好,准备下山。那只狗忽然叫了起来,对着山坡下面狂吠。曾小凡顺着狗叫的方向看下去,看见山脚下的土路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前面跑,男的在后面追。女的身形瘦小,跑得踉踉跄跄的,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
曾小凡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站在半山腰,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跑下去要几分钟。她没犹豫,拎着镐头就往山下跑。那只狗比她跑得快,先冲下去了,冲着那个男人狂吠。男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追。女的已经跑不动了,跌坐在路边,抱着头缩成一团。男人追上去,伸手要抓她的胳膊。
曾小凡跑到跟前的时候,男人已经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女人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嘶哑。曾小凡没多想,举起镐头,朝着男人的后背砸下去。镐头是铁的,砸在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痛叫一声,松开了女人,转过身来。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睛通红,像是喝了酒。他看见曾小凡,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就来抓她。曾小凡往后退了一步,把镐头横在胸前。那只狗扑上去,咬住了男人的裤腿,男人一脚踢开狗,又朝曾小凡扑过来。
曾小凡心里害怕,但手没抖。她想起白晨教过她,遇到野物不要跑,要对着它的眼睛,让它知道你不好惹。她盯着男人的眼睛,把镐头举起来,说:“你再过来,我就砸你脑袋。”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瘦小的女人这么硬气。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曾小凡手里的镐头,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候,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拐弯处走过来。他们是邻村去山里刨药材的,听见喊声赶过来的。那个男人见有人来了,骂骂咧咧地瞪了曾小凡一眼,转身跑了。
曾小凡没追,她把镐头放下,蹲下来看地上的女人。女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渗着血,衣服也被扯破了几处。曾小凡把她扶起来,说:“没事了,人跑了。”
女人抬起头,曾小凡这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但此刻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恐。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曾小凡的胳膊,抓得很紧。曾小凡拍拍她的手,说:“别怕,别怕,我带你回去。”
两个扛锄头的男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曾小凡简单说了,那两个人认得那个跑掉的男人,说那是邻村的一个光棍,喝了酒就发疯,最近老在这一带转悠。他们帮曾小凡把女人扶起来,问她住在哪里。女人说了一个村名,离这里十几里路,她是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被盯上的。曾小凡说:“我先带她回我家,歇一歇,再想办法送她回去。”那两个人说行,又嘱咐了几句,扛着锄头走了。
曾小凡扶着女人慢慢往山下走。那只狗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像是怕那个男人再回来。走到山脚的时候,女人终于缓过来一些,小声说:“大姐,谢谢你。”
曾小凡说:“别叫大姐,我叫曾小凡,你叫我小凡就行。你叫什么?”
“我叫林巧。”女人说,“木字林,巧手的巧。”
“林巧,好名字。”曾小凡说,“你家在哪个村?”
“柳树沟。”林巧说,“离这儿还有十几里。”
曾小凡想了想,说:“先到我家歇歇,把脸洗洗,把衣服补补。等下午让白晨开三轮送你回去。”
林巧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曾小凡看她这样,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过来那年,有一次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晚了,路上遇到一个醉汉,追着她跑。她跑得快,钻进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家人出来把醉汉赶走了。她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坐在那家的门槛上哭了半天。后来白晨知道了,从那以后,她去镇上,他再忙也要去接。这些年,她几乎忘了那件事,但今天看见林巧,她又想起来了。有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没忘,只是藏在土里了,翻一翻就出来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白晨已经把粪堆翻完了,正在棚子里修三轮车。他看见曾小凡扶着一个陌生女人进来,愣了一下。曾小凡把事情说了,白晨的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说:“人没事吧?”
曾小凡说:“没事,就是受了惊吓,脸上挨了几下。”
白晨看了林巧一眼,说:“进屋歇着,我烧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