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顾青河摆摆手,「她爱来就来,来了正好,给我当个见证人。你别跟着添乱。」
「那我给你望风——」
「你望风?」顾青河上了船,「你上回一望风,半个码头都知道我要下阴水湾。老实蹲着,我要是天黑没回来——」
「我就报警!」大河拍着胸脯。
「你打得通749的报警电话再说吧。」
大河目送他的船划远,蹲回垛上,到底还是掏出手机,把一条语音发了出去。
黄昏时分,顾青河到了阴水湾。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湾水半明半暗,芦苇荡静悄悄的。他在湾边那块秃泥地上蹲下来,摸出三炷香,就着打火机点了,插在泥里,拜了三拜。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捞尸人顾青河,应约前来对账。惊了哪路,呛了哪位,三炷香,纸钱一摞,补上。」
念完,他就蹲在那儿等。水面上的金红一寸一寸暗下去,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烂泥的腥气。天彻底黑了,芦苇荡里沙沙一响,走出一个人来。
白裙,白鞋,白伞收在手里,像一截白烛立在夜色里。她在三丈外站定,声音不冷不热:「顾师傅来得早。约的是子时。」
「早到好过迟到。」顾青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头回跟您家先生对账,总不好让东家等。再说了——我提前来,算提前还贷,您家先生能不能给免点利息?」
白伞女人顿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种回法:「阴行的账,利滚利,没有免息的说法。」
「那送点赠品?你们这行,不搞个积分兑礼?」顾青河叹了口气,「行吧,行业垄断,我这借钱的没得选。那烦请您把账报一报——我奶奶到底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的,年化几个点,有合同没有?」
白伞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三十年前,阴水湾边上,有十三户人家吃水里的饭。顾三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门,砸了人家的锅。十三户人家,散的散,死的死。这笔账,先生替他们记了三十年。」
「十三户?」顾青河挑了挑眉,「我奶奶烧的是养鬼的门。养鬼的门该不该烧,全阴行心里都有杆秤。您家先生替养鬼的人讨账——那他是站养鬼那一边的?这话要摆到全阴行面前,让大伙儿评评,看我奶奶不占理,还是您家先生不占理?」
白伞女人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没接这话,停了一会儿才说:「账是私账,不必上秤。先生的意思是,这账可以清——您奶奶手里那本册子,撕一页给他,账就两清。」
册子。顾青河心头一紧。她果然知道那东西——邬水缸在湾底捞了八年,捞的就是它。可他面上不露:「什么册子?我奶奶就给我留了本手册,记行规的。您要那个?那是我的家传,多少钱都不卖。」
「顾师傅不必装。」白伞女人说,「纸人认得路。那本册子在哪儿,它也认得。您舍不得送来,我只好让它自己去取——纸人取东西没轻没重,撕坏了哪页,算谁的过错?」
顾青河的火气腾地上来:「你们冲我来,我接着。可那册子,我搁在扎纸铺老鬼手里。老鬼是我奶奶的故交,半个阴行的人都算不上,你们别碰他。」
「扎纸的老先生,怎么不算阴行的人?」白伞女人轻轻地说,「三十年前那把火,他也在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