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的手指僵住了。他认得那片纸——奶奶糊灯笼用的那种黄纸,铺子里卖得不贵,奶奶总说,黄纸经得住潮。
他小心地把纸抽出来,展开。上头两行字,墨色发暗,笔画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像是写的人,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一遍:
「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毋须吾孙来偿。」
落款只有一个字——娘。收笔那一钩,是奶奶的笔,他不会认错。
苏见微不知什么时候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头上还顶着根芦苇絮,胳膊上全是蚊子包。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录像,先生走进河里的画面,被放到了最大。苏见微把进度条拖到先生侧身的那一瞬,定格,放大:「他后颈上,有一道印子。」
顾青河凑过去看。先生的后颈,衣领遮不住的部位,有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印子,横在皮肤上,像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留下的痕迹。
「这是水印。」顾青河的声音有点干,「泡在水里很久的东西,才会留下这种印子。活人身上,没有。」
「你是说,他不是活人?」
顾青河没答话。他想起先生干衣上岸,想起他走进河里连水花都不起,想起白伞女人撑了一路的伞——引路的,是借尸走路的。
那收账的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片脆了的黄纸。奶奶的字,一笔一画,像是隔着八年的河面,递到他手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苏警官。」他说,「三十年前,跟我奶奶立契的,是个人。三十年后,来收账的,是一具走水的尸。你说,真正的那位先生,他还在吗?」
苏见微没有回答。河面上,雾已经散尽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