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顾青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销凭在先,立门在后。您先把我奶奶从凭底放出来,咱们再谈门。」
第二根手指:「第二,十三户要账,得有名有姓。谁家的账谁来点。您替他们记了三十年,可您到底不是他们家的人。」
第三根手指:「第三,火归位。这契是三十年前那口火里断的,就得那口火里销。您那半张纸,火不归位,它就销不了。」
雾里静了一阵。算盘珠子响了一下——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后生,」他说,「你奶奶教过你。」
「我奶奶没教过我这个。」顾青河说,「她来不及教。这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先生低下头,看着水面。他说话还是慢,慢得像在数一笔翻了很多年的旧账:「凭是人押的。人要出来,得有人进去。这不是老朽的规矩,这是河的规矩。」
「那谁进去。」
「你手心里那道线。」先生说。
苏见微从柳树底下走出来。她手里是那本蓝布簿——昨夜顾青河给了她,让她以中人后人的身份拿着。
「先生。」她说,「三十年前这份契,是我爷爷作的中。契文第三条写得清楚:以问水为凭,托于河底,期至契焚,两不相欠。我爷爷的尾注也写得清楚——此契三十年为期,期至,中人押销,责止于此。」
她翻开一页,把本子朝先生举着:「期早就到了。按规矩,这笔凭该由中人销,不该由账房来讨。您手里那半张纸,三十年前就该作废了。」
先生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老朽知道。」他说。
「您知道,还来收三十年?」
「因为老朽不是来收账的。」
他抬起头。雾在他脸上翻,他脸上那层东西也跟着动,像一层水皮。
「十三户的人,三十年前就散了。」先生说,「散的散,死的死。可散出去的人,回家的路是断的。他们回不来,只能在外头站着。撑着伞站,站在水里站,一站几十年。白伞那丫头,她爹把她抵给师门,撑伞撑了二十九年,到头来她连自己欠的是什么都说不清——因为她家的门,三十年前让人烧进河里去了。」
「您想立门。」
「老朽记了三十年的账,记的就是这一笔。」先生说,「凭一销,那条路就断干净了。门,就永远立不起来。」
顾青河看了苏见微一眼。苏见微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