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照得很低,光贴着草叶走。脚印上站着的那十三个影子都背朝铺子,肩挨着肩,排得整整齐齐。
顾青河往前迈了半步。
老鬼一把拽住他后襟。
「别看脸。」老鬼压着嗓子,「候门的,认脸不认人。」
「什么意思。」
「你要是看清了他们是谁,」老鬼说,「这十三个名就得你来记。你一个人记不完。」
顾青河把脚收回来。
他顺着那行脚印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三个影子底下,草叶上的霜都没化。只有最前头多出来那个——那个提灯的,脚底下连印子都没有,霜也还是白的。
提灯的那个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河那边走。走到水边,灯上的火没灭,光贴着水面一点一点往湾心去,走到看不见了,光还在水上浮着。
「这灯谁糊的。」顾青河问。
老鬼凑近去看,灯笼早没影了。可他刚才看见了收口——三道篾,第三道压着中线。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半天没说话。
「你奶奶的手艺。」他说,「收口的篾三道,第三道压中线。当年这个镇上,只有她这么糊。」
顾青河没说话。
天亮以后,他回码头屋收拾装备。潜水服,手套,两副头灯,还有两只粗陶罐。罐子是他夜里从老鬼那儿抱回来的,一只装着存火,另一只空的。
「空罐子干什么用。」大河在门口问。
「取水。」
「取水。」大河打量那只罐子,「哥,我给你拿个矿泉水瓶不好吗。这罐子上回你还装过螺蛳。」
「原水不能沾铁。」顾青河把罐子裹进背包,「沾了铁,水就死了。」
「那塑料瓶算不算铁。」
「你问错了。」顾青河说,「该问的是河认不认那个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