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是三十年前,补是这几天。」老鬼说,「削的那一刀反着下,从底下往上,刀尖朝里,给水看:这一笔不算了。这几天这一刀正着下,从上往下,给活人看。」
「两只手。」
「一只手干了三十年。」老鬼说,「干的是两样活。」
顾青河从怀里掏出那块沈家旧牌,老沈头推给他的那块,背面三个字,被水磨得只剩一层皮。
他把两块牌并在一处,正面朝上,让窗光从侧面压过去。
两个字的走刀一个样:横起笔的时候虚,收口压得重;竖下来一刀到底,刀身偏半指,刀口那一侧的木纤维往内捲。
「一个手。」他说。
老鬼戴上老花镜,鼻子快贴到板上。
「一个手。」他说,「湾上十三块牌,都是这个手刻的。」
「十三块。」
「镇上能给死人刻碑的,早年间就一门人。名字一笔一凿凿在石头上,凿的是给活人看的字——活人去过节,得认得碑上躺的是谁。」老鬼把镜片推上去,「刻碑的立规矩:姓可以主家自己写,名字得主家自己出口报给他。报了名他才动凿子,凿废一凿,整块石头就废了。」
顾青河把两块牌慢慢叠起来。
「那十三个名,三十年前在这一门上过一遍。」
「过一遍不算。」老鬼说,「他手里得留一份。」
「本子。」
「刻碑的不用本子。凿过的凿子、刻废的石头,都堆在自家院子里。」老鬼说,「那门人三十年没见了,院子也没了。」
「碑还在不在。」
「镇上老坟山那一片,三十年前的碑有一半是他家的活。」老鬼说,「你要找,也能找着。可三十年前的碑,是活人过节用的东西——碑上认得名的人,一个都没了。」
门帘一挑,苏见微进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户口簿的蓝皮。
「小周他妈把老户口簿给我了。」她说,「我没往外拿,就搁这儿看。」
她把户口簿摊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户主那一栏空着一块白,旁边一枚二十年前的注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