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一章三个名字,一只龟
一
1932年9月8日。上午八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刻着三个字。“毛”。“韩”。“戴”。他用指甲抠过。抠掉了一层铜皮。底下露出真正的字。不是“毛”。不是“韩”。不是“戴”。是“町”。
町野武马的“町”。
两个“町”字。刻在两颗扣子上。一颗“二”。一颗“三”。戴笠刻了“戴”字盖住“町”字。毛人凤刻了“毛”字盖住“韩”字。韩志远刻了“韩”字盖住“毛”字。三个人。三只手。三颗扣子。三个名字。谁先刻的?谁最后刻的?谁盖住了谁?
张学良把扣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面前站着韩志远。灰布军装。袖口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他从来不乱动。他像一尊石像。
“韩志远。你哥的底片盒里。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你哥留给你的。你哥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第三只手的。第三只手。是我的手。你哥说的对。我爹的死。跟我有关。我的军需处。我的手下。经手了炸药。炸了我爹。我爹知道。他埋了扣子。留给我。让我知道。让我查。”
韩志远没说话。他看着他。手电筒的光照在张学良脸上。张学良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
“韩志远。我问你。你哥的底片盒里。三十七张底片。三十六张脸。每一张脸。都跟皇姑屯有关。每一张脸旁边。都画了红圈。红圈旁边。写了名字。第三十六张。是我爹。第三十七张。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你哥刻的。你哥为什么刻你的名字?”
韩志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从底片盒里拿出来的。纸是黄的。薄的。透光。边缘卷着。上面写了一行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画开始抖。像写的人手在颤。
张学良把纸拿起来。凑到窗口的光底下看。那行字是:
“第三只手。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四个人。一只手。这只手。在皇姑屯。”
张学良把纸放下。手在抖。
“韩志远。这张纸上。四个名字。但皇姑屯的事。不止四个人。町野。仪峨。河本。东宫。刘维周。李宝田。还有你哥。六个人。怎么只有四个名字?”
韩志远走到书桌前。伸手指着纸上的“韩志远”三个字。
“少帅。这个‘韩志远’。是我哥。我哥顶了我的名字。我哥死了。我叫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这张纸上写的‘韩志远’。是我哥。”
“你哥是第三只手?”
“我哥不是。我哥是手。第三只手的手。他塞了扣子。他站在铁轨边。他看着大帅死。但他不是那只手。那只手在别处。”
“在哪儿?”
韩志远的手指头从“韩志远”三个字上移开。移到纸的最底下。那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张学良刚才没看见。他凑近了看。光打在纸上。纸透光。他看见了。那行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