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七章龟壳底下
一
1932年9月13日。凌晨四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后门。巷口。
赵四蹲在巷口对面的墙角里。他穿了一件黑布短褂。戴了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面前放着一个竹筐。筐里是半筐烂菜叶。他蹲了八个小时了。从昨晚八点蹲到现在。他盯着军统局后门的铁门。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枪上了刺刀。刺刀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哨兵在打盹。脑袋一栽一栽的。
他蹲了八个小时。他看见了。昨晚十一点。一辆黑车从后门开进去。车灯关着。他数了数。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人架着一个老头。老头驼着背。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卷着。韩德厚。他们把他架进了后门。往地下室方向去了。
今天凌晨两点。又来了一个人。从后门进去的。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没出来。到现在都没出来。
赵四记住了。韩德厚在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他敲了两声。咚咚。咚咚。他听见了。昨天晚上。他蹲在后门外。从排气管道里。传出来两声敲击。很轻。但他听见了。他记住了位置。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他要去火车站。回北平。告诉少帅。韩德厚在哪儿。韩德厚还活着。韩德厚在等他。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统局的后门。铁门关着。哨兵还在打盹。他转过身。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二
同一天。上午七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五”。他攥了一整夜。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五”字。盯了一整夜。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赵四拿走了。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
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灰布棉袍。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走到病床前。蹲下来。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脸肿着。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着。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包。但他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少帅。我爹。他没事吧?”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韩志远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韩志远。赵四回来了。他从南京跑回来的。他蹲了八个小时。他看见了。昨晚十一点。一辆黑车从后门开进去。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人架着一个老头。老头驼着背。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卷着。你爹。他们把他架进了后门。往地下室方向去了。”
韩志远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牙。嘴唇在抖。
“少帅。我爹在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他敲了两声。咚咚。咚咚。赵四听见了。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攥得更紧了。
“韩志远。你听我说。毛人凤抓了你爹。他要真的‘十’。但真的‘十’在我手里。你爹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但我们不能去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们。他会把你爹转移。他会把你爹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