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她出去的时候。这碗面不在。她回来的时候。这碗面在了。谁煮的?阿金不在。唐季珊不在。谁煮的?
她走过去。灶台是热的。锅是热的。锅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说话。她拿起筷子。挑开面条。面汤底下。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
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浅。铜色新。假的。她手里这颗。是假的。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毛人凤打电话说过。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她手里这颗。是假的。唐季珊刻的。唐季珊镀的。唐季珊换的。唐季珊煮的面。唐季珊放的扣子。
她攥着假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炭。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听见了身后有动静。
很轻。
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砖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三
阮玲玉没有回头。
她攥着扣子。手在抖。但她没回头。她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那碗面。面汤上的热气还在飘。葱花还在打转。筷子还插着。两根。竖着。像两根香。
“你是谁?”
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身后没有声音。
“你是唐季珊的人?还是张达民的人?还是《晶报》的人?”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
“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六个人。六颗扣子。六条命。你从皇姑屯杀到济南。从济南杀到上海。你跟在每颗扣子后面。你等着。你看着。你动手。”
她转过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灰色的衣裳。脸看不清。但那个人的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
阮玲玉看着那个人。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你来晚了。我没吃面。我没死。我去了法院。我赢了。张达民败诉了。唐季珊的阴谋破了。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六’。在张学良手里。你拿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