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看着那颗零号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町野武马”。真的。她攥着门把手。指头关节发白。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门全开了。
“进来。”
二
那个人走进来。步子很稳。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走进客厅。站在那儿。没坐。他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阮小姐。唐季珊在面里放了药。三十片安眠药。碾碎了。和在面汤里。你没吃。你挑出了扣子。你去了法院。你赢了。唐季珊慌了。他给毛人凤打了电话。毛人凤让他再来一次。这一次。不是安眠药。是记者。是小报。是舆论。是口水。是刀子。不是杀你的身。是杀你的心。”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唐季珊的公馆里有人。他的厨子。老周。左手缺小指。跟了他三年。三年前。毛人凤让老周去唐家。让他做面。让他放药。让他塞扣子。老周做了。但他良心不安。他告诉我。唐季珊明天要开记者招待会。他要公开你和张达民的事。公开你和他的事。公开梁赛珍的事。他要让全上海的人都骂你。骂你通奸。骂你荡妇。骂你不要脸。他要让你活不下去。让你自己死。”
阮玲玉攥紧了兜里的扣子。铜的。凉的。两颗。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让他开。我不怕。我去了法院。我赢了。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我不怕。”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摇了摇头。
“阮小姐。你不怕。但你扛不住。你一个人。扛不住全上海的口水。你扛不住那些小报。扛不住那些记者。扛不住唐季珊。扛不住张达民。扛不住梁赛珍。你扛不住。你会垮。你会死。你死了。真的‘六’和真的‘八’就没了。你死了。毛人凤就赢了。你死了。张学良就输了。”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那我怎么办?”
那个人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四折。他打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他拿手指头点着那行字。
“这是我查到的东西。唐季珊跟日本人的交易。他跟南满铁路株式会社的人见过面。他拿了日本人的钱。他替日本人做事。他替日本人写小报。他替日本人骂你。他替日本人杀你。因为你是《新女性》的主角。因为《新女性》骂了日本人。因为日本人要杀一儆百。唐季珊。是日本人的人。”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她低下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看不懂几个字。但她认得“唐季珊”。认得“日本”。认得“南满”。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那个人。在北平。他姓张。他手里有五颗真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一颗‘七’。一颗‘八’。一颗‘五’。他把真的‘六’和真的‘八’的消息告诉我。让我来救你。让我来告诉你。唐季珊。是日本人的人。他杀你。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日本人恨你。是因为《新女性》骂了日本人。是因为你是阮玲玉。”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凉的。两颗。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