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四章疤脸敲门
一
1935年3月9日。深夜十一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门口。
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
阮玲玉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她攥着门把手。铁的。凉的。她的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两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真的。两颗。都在她手心里。铜的。凉的。硌着掌心。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敲门声一个节奏。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像吞了一把沙子。她把眼睛凑到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猫眼外面。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昏黄的。照着一个男人的脸。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斜着划到腮帮子。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个人站在门口。不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像一尊石像。
阮玲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墙上凉。凉的透过旗袍。渗进皮肤里。她攥紧了兜里的扣子。铜的。凉的。两颗。真的。
她又凑到猫眼前。往外看。那个人还在。没动。没走。没敲门。就站着。看着她家的门板。像在看一件什么东西。
她咬了咬牙。伸手。拧门把手。咔嚓。门开了。她没把门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巴掌宽。门缝里。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比猫眼里清楚。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下巴上的疤是真的。旧的。缝过针。缝得粗糙。像被人用刀砍了。又随便缝上了。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笑了一下。像一条蜈蚣在爬。
“阮小姐。你手里的扣子。是真的。”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六’和真的‘八’。是我送到你手里的。”
阮玲玉攥紧了门把手。
“你是谁?”
那个人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町野武马”。真的零号扣子。他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
“我是町野武马的翻译。跟了町野三年。皇姑屯那天。我坐在第十节车厢隔壁。爆炸的时候。我被气浪甩出去。肋骨断了三根。左胳膊断了。但我活下来了。町野死了。仪峨死了。河本活着。东宫活着。我活着。我手里有真的零号扣子。町野的。他塞进张作霖衣领里的那颗。就是这颗。”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要你活着。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张学良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