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五章三封信
一
1935年3月16日。晚上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门口。
唐季珊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呢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到眉毛。他手里攥着一把枪。德制的。毛瑟。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举起手。敲了敲门。很轻。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
阮玲玉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唐季珊。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季珊。你来了。”
唐季珊举起枪。枪口对着阮玲玉的胸口。
“阮玲玉。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他就输。所以你必须死。”
阮玲玉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唐季珊。你杀不了我。我手里有四颗真的。你手里有一颗假的。你杀了我。真的‘六’和真的‘八’还在。真的‘六’和真的‘八’没了。毛人凤就赢了。毛人凤赢了。你就输了。你杀了我。你替毛人凤赢。但你输了。”
唐季珊的手在抖。枪口在抖。他咬着牙。嘴唇在抖。他攥着枪。指头关节发白。
“阮玲玉。你胡说。你手里那颗‘八’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毛人凤说。真的在我手里。”
阮玲玉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她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然后她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第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四颗。都在她手心里。铜的。凉的。
“唐季珊。你看清楚了。四颗。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名字。真的。都在我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你刻的。你镀的。你换的。假的。”
唐季珊的瞳孔缩了。他看着那四颗扣子。手在抖。枪口垂了一寸。
“不可能。毛人凤说。真的在我手里。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他一直在骗你。他让你刻假扣子。他让你换真扣子。他让你放药。他让你杀我。他让你做一切。他让你当刀。他让你当枪。他让你当替死鬼。他从来没把你当人。他只把你当棋子。你死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他的手在抖。枪口垂了两寸。三寸。四寸。五寸。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阮玲玉。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阮玲玉。你手里的四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