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鎏金兽首熏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蔡京是提了你,”郑皇后慢悠悠地续道,目光扫过郑居中袍襟上那团刺目的污红,“可你前脚刚升了官,官家后脚就批了童贯的奏请,提了王子腾,还纳了那荣国公之后,王子腾侄女,贾元春入宫为妃……这桩桩件件,你还不明白么?”
她不再看郑居中煞白的脸,视线转向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梅,虬枝盘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官家对蔡太师……”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怕是又起了些别的心思了,这些年都是如此,久了又厌,厌了又驱,驱了又悔,在身边的不珍惜,偏要惦记想着死去的,这男人……呵,真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郑居中只觉得心中寒气,比殿外的初冬朔风更凛冽百倍。
“臣……臣谨记娘娘教诲!”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郑皇后不再言语,只微微抬了抬染着蔻丹的手,指尖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郑居中如蒙大赦,又重重叩了一个头,这才佝偻着腰,拖着那身沾了污渍的官袍,一步一步,极轻、极小心地倒退着挪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的刹那,隔绝了里头沉水香的暖腻,深宫甬道的寒气猛地裹挟上来,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暖阁里,郑皇后依旧倚在榻上,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她目光落在玛瑙盘里剩下的蜜桔上。
她伸出染着艳色的指甲,轻轻点在一颗蜜桔光滑的表皮上,指尖微微用力,那脆弱的红皮便无声地凹陷下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来。
寝殿里药气未散,混杂着墨香。
宋徽宗斜倚在明黄锦缎的龙榻上,额角裹着一圈素白细布,隐隐透出点暗红,衬得他原本就清瘦的脸更添几分病弱的苍白。
“臣妾给官家请安。”郑皇后的声音放得软绵,像初冬新雪,落地无声。
“嗯,免礼。”官家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郑皇后她从大宫女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迭奏疏。
“这几份,臣妾已替官家理了理头绪。”她声音柔媚的低声说道:
“两江的盐税,御史林如海等着觐见,又上了一道折子.”
“边军那点军饷的亏空,童枢密递了折子”
“山东地界入冬已是赤地千里已有三月余,饿殍遍地,饥民啸聚,听说郓城县、东平府一带,已有了‘托塔天王’的名号,专劫官仓富户。”
她条分缕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那些繁复的政务,剥茧抽丝般理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