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三方人马互相瞪视,眼神如同刀子般在空中交锋。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面色尴尬的夏提刑夏延龄,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他先是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又对着满厅的京官团团作揖,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汗颜:「诸位大人息怒,息怒!西门天章大人,本官此来,是受……受礼部几位大人所托,代为传个话……」
「礼部?」那刑部的钱员外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夏提刑,你莫不是糊涂了?这等刑名谋逆大案,关礼部何事?礼部难道要来审案不成?」
大理寺的赵司直也摇头晃脑,语带讥讽:「正是!礼部管的是祭祀、科举、邦交,手也伸得太长了此!
夏提刑被怼得满脸通红,额角都见了汗,他擦了擦汗,强自解释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按……按朝廷旧制,凡涉及释道之外「淫祀』、「邪教』之定性,在其案犯审理定罪之前,须……须先由礼部会同祠部,对其教义、仪轨、行为是否悖逆伦常、僭越礼制进行勘定……有了礼部的「邪教』判词,刑部、大理寺才好……才好援引律条定罪量刑啊……」
果然,他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枢密院那太监更是尖着嗓子道:「夏提刑,您这弯子绕得可真够远的!等礼部那帮老夫子翻完故纸堆,黄花菜都凉了!造反的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一时间,前厅里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大官人冷眼瞧着夏提刑那副替礼部强出头、却又被挤兑得汗流浃背的窘相,心头雪亮,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这老狐狸,平日里作威作福,钻营到如此高位,原来是攀上了礼部的路子?礼部可是那帮皇亲郡王的地盘……看来夏延龄这厮,还是有些背景!」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堆起笑容,对着厅中争得面红耳赤的诸位京官团团一揖,朗声道:「哎呀呀!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且息怒!听本官一言!」
他声音洪亮,压住了厅内的嘈杂。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大官人笑容可掬:「诸位大人看得起本官,在这除夕之日亲临寒舍,为这「摩尼案』劳心费神,此乃天大的体面!本官若再不知进退,死抱着这点微末功劳不放,岂非是自绝於朝堂,自绝於诸位大人身後那些擎天保驾的柱石重臣?那本官当真是愚不可及,不识擡举了!」
这番话捧得极高,又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点明了「功劳」可以「让」,但你们得承情。
厅内诸官闻言,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纷纷露出「孺子可教」、「西门大人果然明事理」的赞许笑容,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了不少。心中均想: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商贾出身不懂做官,如今看来不是很懂规矩嘛!
大官人见众人情绪稍定,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只是……诸位大人明监!本官虽有心将案子全盘奉上,以全诸位大人报效朝廷之心,然则……本官亦有本官的难处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此番剿灭摩尼妖党,非是本官一人之功,实乃清河县团练上下,浴血奋战,方有此捷!可怜那些团练儿郎,出身寒微,为国除害,竟有不少人血染沙场,埋骨荒郊!其家中孤儿寡母,嗷嗷待哺,境况凄惨,令人闻之落泪!」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悲悯:「这团练之设,本为保境安民,上头并无多少拨款粮饷,全靠地方自筹。如今出了这等死伤,若不能厚加抚恤,慰藉忠魂,安抚遗属,岂不寒了天下义勇之心?本官每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这笔抚恤慰亡之资,数目着实不小,本官……本官也是愁肠百结,力有未逮啊!」这番话情真意切。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条,哪个不是打着「清雅名目」收钱送礼的行家里手?
大官人这「抚恤金」的由头一亮出来,众人立刻心领神会一一这是要「买案钱」了!而且名目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果然,大官人话音刚落,那刑部的钱员外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拍案而起,义正辞严道:「西门大人此言大善!为国捐躯,忠烈可嘉!岂能让烈士遗属衣食无着?此乃我大宋朝廷体面所在!!我刑部虽主管刑名,亦深知忠义当彰!为助西门大人抚慰忠烈,安顿遗孤,彰显朝廷恩义,我刑部愿捐纳「旌表义烈之资』一纹银五千两!」
「旌表义烈之资」六个字,把这贿赂包装得冠冕堂皇。
「哼!」大理寺的赵司直岂肯落後?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捋着胡须,慢悠悠道:「钱员外郎此言,虽是好意,然则五千两……恐怕杯水车薪,难慰忠魂啊!我大理寺掌刑狱,更知恤刑悯下之理!此等为国尽忠之烈属,理当厚恤!我大理寺愿拨「法外抚恤』一一纹银六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