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随从放下一个旧木匣。
匣里全是空白按印单。
脚夫出城前按的,船户开航前按的,盐工进灶前按的。有人不识字,有人一去数月,有人知道货价到柜口才会变,不可能先把每一行写死。
韩维山叫随从抽出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个河船纤夫留下的。出发时只按了指印,托妻子在船行结算。船到中途翻在石滩,他没能回来。妻子后来在空纸上填入船脚、损坏赔付和未发工钱,韩家照单结了。
“若照今日的办法,”韩维山说,“她只能替死人把纸送到柜口,不能把钱带走。”
程见微隔着门看那张单。
“这张为何敢结?”
“他过去几次都让妻子领工钱。”
“她能自己定赔付价?”
“不能。船行另有事故价目,她只能在价目内确认。”
“能把工钱转给别人?”
“不能。”
“能公开他欠过谁的钱?”
“不能。”
姚满也听明白了。
那张空白按印并不是把所有字都交给妻子。过去的领钱习惯、船行已有的价目和不得转给别人的边界,共同圈住了后来能填什么。
“匣里有没有填过界的?”程见微问。
韩维山没有叫人把匣子合上。
“有。多填一笔货损,把钱领给债主;把一次代领写成往后年年代领;人死以后才说他生前口头许过。韩家拒过,也吞过。”
“吞过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