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要亡,他不能亡。与其随城殉葬,不如卖城求荣、博取富贵。
自此,赵承业不动声色、照常值守,依旧维持着往日沉稳干练的副将模样,照常巡查西侧城防、调配兵力、安抚士卒,言行举止无半分异常,完美隐匿着一场倾覆全城的惊天阴谋。
白日风沙渐歇,暮色缓缓笼罩戈壁,残阳沉入地平线,天地间迅速昏暗下来。围城首日的白日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入夜之后,玉门关实行全城宵禁,城头灯火稀疏、明暗不定,巡营士卒两两结对、沿墙巡查,脚步声错落回荡在寂静城关之中。夜色越深,城关氛围越是压抑肃杀,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戍卒陈小六,年方十七,是今年刚抽调至玉门关的新兵,入伍不足半年,稚气未脱,却天生胆大心细、值守认真。今夜恰好轮值西侧偏墙巡夜,这片区域正是赵承业分管的防区,也是全城防守最薄弱、最隐蔽的地段。
二更末,夜风再起,凉意刺骨。陈小六手持火把、腰挎短刀,独自沿着墙根缓步巡查。同队士卒不耐夜风寒冷,偷偷躲入箭楼避风歇息,唯有他恪守军纪,一步不落、细细巡查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墙根、每一处暗门死角。
行至西侧暗门后方的荒僻墙根,一处极少有人涉足的阴影死角,一阵细微的纸张摩擦声骤然传入耳中。
陈小六瞬间驻足,熄灭火把、屏住呼吸,掌心握紧短刀,凝神望向暗处。夜色漆黑,树影斑驳、风沙簌簌,寻常人绝不会察觉异样,可他自幼耳力过人,清晰捕捉到了异动。
阴影之中,一名身着副将亲卫服饰的黑衣人影,正俯身仓促埋放一物,动作急促、神色慌张,做完之后起身便要抽身离去,显然是刻意避开众人、暗中行事。
“站住!夜值巡营,何人在此私藏物件?”陈小六低喝一声,跨步上前、横刀拦路。
黑衣亲卫猝不及防,浑身一僵,转头望见只是个稚嫩新兵,眼底瞬间闪过狠厉杀机。他不敢缠斗、不敢久留,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城墙暗影处狂奔逃窜,身法迅捷、显然是刻意练过的身手。
陈小六年少却果敢,见状立刻拔腿急追,紧追不舍。二人一逃一追,转瞬穿过两段墙垣,最终黑衣亲卫借着熟悉地形,翻身钻入巷道阴影,彻底消失无踪。
陈小六追之不及,立刻折返原地,俯身扒开浮沙枯草,果然在土坑之中挖出一封油布包裹的密信。油布防水防潮、层层包裹,显然是极为重要的机密物件。
他当即撕开油布、展开信纸,借着微弱月色快速扫读。短短数行字迹,看得他浑身冰冷、头皮发麻,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通敌献城的罪状:赵承业与楼兰暗通书信,约定三更开西侧暗门献城,联军届时潜行入城、突袭内城,一举攻破玉门关,内里详尽写清了撤防部署、暗门开关暗号、入城路线,全盘皆是倾覆城关的绝密阴谋。
区区十七岁的小兵,骤然撞见副将通敌、全城将破的惊天秘事,心头巨震、手脚发凉,却没有半分慌乱怯懦。他清楚知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一旦三更到来、暗门开启,三万联军涌入城内,全城数万军民必死无疑。
来不及上报直属校尉、来不及召集同僚,陈小六手上死攥紧密信,将信纸贴身藏好,咬紧牙关,转身便朝着主将中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中军大营位于城关正中,距离西侧墙垣路途遥远,夜间街巷封锁、关卡林立,沿途皆是值守岗哨,通行极难。更危险的是,城外联军已然完成合围,西侧墙外定然埋伏着敌军斥候游骑,稍有动静,便会引来致命箭矢。
可他别无选择。这一封密信,是全城最后的生机,是破局的唯一希望。少年戍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拼死报信,绝不能让内奸献城、绝不能让满城百姓枉死。
为避开城内值守耳目、不惊动暗中蛰伏的内奸同党,陈小六舍弃规整官道,专挑狭窄小巷、隐蔽墙缝穿梭,身形低矮、极速狂奔,一路避开层层岗哨,数次险被巡兵发现,皆是堪堪躲过。
堪堪冲出西侧防区、接近中城地界之时,墙外戈壁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弓弦震动声,阴冷杀机骤然锁定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