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濂静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默听完全部争辩,眼底沉凝无波,无人能窥其心思。他深知张怀安所言是守战硬道理,却也清楚,一旦严苛减粮政令落地,民间必乱,民心崩塌之日,便是孤城不攻自破之时。
良久,他沉声定调,折中施策,铁血之中留一线底线:“守军口粮足额发放,分毫不减,维系守城战力。百姓口粮统一减半,青壮民夫可酌情增补麸皮杂粮,孤寡老弱按月递减配给,官府登记在册、定点发放,杜绝私吞克扣。”
“但凡囤积私粮、哄抬粮价、抢夺口粮者,无论军民,一律立斩,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政令落地,不讲温情、只讲规矩,是绝境之中最平衡的决断。既保全守城核心战力,又未彻底舍弃老弱百姓,以铁血律法压制内乱隐患。
可绝境之中的任何取舍,终究要有人承受代价。
政令传至街巷,不过半日,城内氛围便彻底逆转。往日安稳的城关街巷,再也听不到市井喧闹,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低语、无助的叹息与细碎的哭嚎。减半的口粮,对正值劳作的青壮尚且勉强支撑,对年迈老者、孱弱妇幼而言,已是不足以维系性命。
饥荒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全城。
城中多是世代戍边百姓,祖辈守土、父辈从军,一生扎根玉门关,忠顺安分。无人怨怼守军、无人苛责主将,他们知晓城外大军压境、知晓孤城绝境、知晓将士死守不易。可饥饿是最赤裸的本能,腹中空空、粮尽无望,绝境之中的绝望,无声吞噬着每一个人。
不少年过六旬的老者,皆是戍边老兵退役、屯垦先民,半生守土、见惯生死,比任何人都清楚孤城围困的残酷。他们不愿拖累城池、不愿消耗有限口粮,不愿让青壮子弟为供养老弱分薄战力。
城西街巷,几名白发老者自发聚拢,相对而坐,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悲戚惶恐。
“我辈老迈,余年无几,何必占着存粮,拖累全城生机。”一名白发老农抚着粗糙的掌心,目光望向关外狼烟,“守了一辈子玉门,最后能为这座城、为后生子弟尽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自此,城内无数孤寡老者、年迈老弱,纷纷自发减半进食,每日仅靠少量麸皮、野菜、清水勉强维生,将仅存的口粮省给孩童、省给青壮、省给值守的士卒。有人一日一餐,有人三日不食,以残朽之躯,默默为孤城减负。
可极致的克制与牺牲,终究抵不过无尽的消耗。
围城第三日清晨,街巷之中接连发现自缢的孤寡老者。
他们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不愿苟延残喘、拖累全城,趁着夜色悄然了结残生,以最惨烈的方式,为孤城省下最后一口口粮。每一具垂落的苍老躯体,都带着戍边人最后的刚烈与温柔,不求名、不求颂,只求为这座死守的城关,搏一线生机。
巡街士卒发现尸身之时,现场干干净净,无遗书、无哀嚎,唯有一碗清水、半捧麸皮整齐摆放,尽数留给尚且存活的百姓。
一桩桩、一幕幕,刺痛了所有将士的心。铁血边关从不惧沙场浴血、不惧刀兵相向,却扛不住这般无声的牺牲、惨烈的温情。城内人心愈发压抑,悲壮的死寂笼罩街巷,怨声虽无,绝望更甚。
民生绝境之外,伤兵营的惨状,更是雪上加霜。
昨夜大战、前几日关外血战,城内积攒了上千名轻重伤兵。断臂破骨、箭伤贯穿、疮口溃烂者数不胜数,尽数集中在城关后方伤兵营,等待医治休养。
可围城日久、粮道断绝、通路尽封,随军药材早已彻底枯竭。
包扎的纱布反复清洗复用,早已污秽发硬;止血的草药尽数耗尽,无新材替补;消炎镇痛的膏丹颗粒无存,重症伤者无药可医。随军郎中和医匠尽数不眠不休,日夜守在伤兵营,仅凭清水清洗疮口、布条简单包扎、草药残渣勉强敷伤,苦苦维系伤者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