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入京那日,赵宸在勤政殿,见了五城的使节。楼兰的王子,是楼兰次子的长子,二十出头,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跪在殿上,道:"陛下,楼兰愿世代为藩属,永守盟约。"
"世代为藩属?"赵宸道,"你父亲,可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说,"楼兰王子道,"楼兰的世子,当年死在戈壁滩上,为的是投奔中原。楼兰的盟约,是拿命换来的。楼兰的后人,不敢忘。"
赵宸望着他,良久,道:"你父亲的话,朕记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中原的盟约,也世代有效。只要楼兰守约,中原必不相负。"
朝贡的使团,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们逛了京城的街市,看了京城的军学,还参观了京城的官营冶坊。冶坊里,阿木改良的鳞甲、强弩,一件一件,摆在架子上。沙陀部的头人,摸着那件鳞甲,摸了半天,忽然对礼部的官员道:"这甲,中原一年,能造多少?"
"三万件。"礼部官员道。
沙陀头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草原上,那些拿命换铁的岁月,忽然觉得,跟中原结盟这条路,走对了。
使团离京那日,礼部在鸿胪寺,摆了一场送行宴。宴席上,沙陀头人端着酒碗,对礼部尚书道:"尚书大人,老夫从前以为,中原的盟约,是写给人看的。这回进京,老夫看明白了——中原的冶坊、军学、商路,都是实的。盟约底下,压着这一摞实底子,老夫心里,就踏实了。"
礼部尚书道:"头人踏实,中原就踏实。往后,每年这个时候,玉门关都欢迎头人的使团。"
"每年都来。"沙陀头人道,"老夫回去就立规矩:沙陀部的年贡,一年不许少;沙陀部的商队,一年不许断。盟约怎么写的,沙陀就怎么做。"
这年秋天起,藩属的朝贡,成了定例。每年秋收后,五城与北疆诸部的使团,便沿着玉门关的商路,入京朝贡。贡品有厚有薄,可礼数,一样不缺。
"朝贡,"宁王在玉门关,对楼兰次子道,"看着是送东西,实则是走亲戚。走亲戚,走得勤了,才亲。一年一趟,走着走着,藩属就成了自家人。"
可盟约的太平,不是人人都乐见的。
北狄的残余势力,看着玉门关的盟约碑,恨得牙痒。大可汗的次子,在草原的帐里,拍着案板骂:"五城投了中原,北疆诸部也投了中原!咱们草原,从前是中原的债主,如今,倒成了中原的弃子!"
"王子,"幕僚劝道,"盟约立了,木已成舟。咱们再气,也气不垮那块碑。"
"气不垮碑,就撬碑下的石头!"次子道,"你派人去西域,找那些小城邦的头人——他们跟中原结盟,图的是利。咱们也给他们利。中原给多少,咱们加倍!只要有一城肯撕了盟约,玉门关的碑,就是块废石!"
次子派出的说客,带着金银、骏马、皮毛,进了西域。他们先去了于阗——于阗城主,五年前被中原的骑营吓破了胆,又收了草原的玉牌,两头下注,最是好拉拢。
"城主,"说客在夜里,进了于阗城主的府邸,"大可汗的次子,托我给您带句话:于阗若肯撕了盟约,次子愿赠骏马千匹、金银万两。往后,草原的商路,对于阗敞开。"
于阗城主坐在灯下,看着满桌的金银,沉默了很久,道:"千匹骏马,万两金银——次子倒是大方。可老夫想问一句:这千匹骏马,万两金银,是分几年给?"
说客一愣:"这……自然是分年给。"
"分年给。"于阗城主道,"你回去告诉次子:于阗跟中原的盟约,一年给于阗的关税减免、商路通利,折成银子,何止万两?而且是年年都有,一年不少。草原的骏马金银,给一年,断一年;中原的商路,走一年,赚一年。这笔账,老夫算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