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来查,看的是册子。"书吏道,"册子上,你松我松,大家都松,账目就都'干净'了。上头看不出毛病。"
一来二去,各州县的书吏,暗中结成了"互保"的圈子:你县的账,我不挑;我县的账,你不查。互查的册子,越写越顺;互查的眼睛,却越查越瞎。
"互查查了两年,"程辅之在户部,看着这两年的互查册子,对主事道,"头一年,查出案子十七桩;第二年,只查出三桩。你说是账目干净了,还是眼睛瞎了?"
主事答不上来。
"眼睛瞎了。"程辅之把册子合上,"互查,是拿人的情面换账目的干净。可情面这东西,是会长的。查得久了,情面就长出来了,眼睛就蒙上了。这法子,得改。"
他顿了顿,道:"互查靠不住,那就换个靠得住的:户部自己派人,去查。"
互查推行两年,各州县的账目,干净了许多——或者说,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永安二十八年的春核,查到了平州。
平州是江南的一个大州,粮多、税多、账也复杂。这年春核,户部派的互查书吏,进了平州,查了两个月,查出一桩蹊跷事:平州下辖的安平县,报了一场"春涝"——说三月里连降大雨,淹了三千亩田,朝廷照例,拨了赈银八千两。
"春涝?"互查的书吏,翻了安平县的赈册,道,"安平县三月,真降大雨了?"
安平县的账房,拍着胸脯:"降了,降了整整半个月。县里还有涝灾的状子,一摞一摞的,您要不要看看?"
互查的书吏,看了状子,没有看出毛病。可他在回户部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安平县在江南,三月正是枯水季,哪来的半个月大雨?
他把疑虑,写进了呈文。呈文到了户部,程辅之看了,没有批复。他叫来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是户部新设的"账目外核员",姓陆,是沈砚从苏州带出来的账房出身。沈砚在苏州理账那几年,陆账房是他手底下,最细的一支笔。
"陆账房,"程辅之道,"安平县那场春涝,你去核一核。不用带人,一个人去,别惊动州县。"
"一个人?"陆账房道,"大人,一个人,怎么核?"
"你到了安平,"程辅之道,"先别去县衙。你去乡里,找种田的老农,问三句话:今年三月,落了几场雨?雨大不大?淹了哪几块田?"
陆账房到了安平。他没有进县衙,先去了乡里。
安平县的三月,春阳高照,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陆账房在田埂上,拦住一个锄地的老农,问道:"老丈,今年三月,这儿落雨了吗?"
"雨?"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三月里,一滴雨没落。麦苗全靠井水浇的。"
"那春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