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涝?"老农笑了,"后生,你怕是听岔了。安平这地方,三月是枯水季,十年九旱。涝?安平要是能涝,母猪都能上树。"
陆账房又问了几户人家,说法一致:安平县三月,滴雨未落。
陆账房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在乡里住了三天,把安平的地,一块一块走了一遍。他算过:安平全县,可耕之田不过两万亩;那"淹了三千亩"的数目,占了全县田产的六分之一——这么一场大涝,麦苗早该烂在田里了。可陆账房眼前,麦苗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麦苗不会撒谎。"陆账房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土是干的,"三千亩涝田,一滴水没见。这'涝',是写在纸上的。"
他回到县里,没有声张。夜里,他摸到县衙的账房,借查账的名义,把那摞"涝灾状子",翻了出来。状子上的指印,密密麻麻。他挑了几张,仔细看——指印的纹路,有几张,竟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指印,"陆账房捏着那几张状子,喃喃道,"按了十几张状子。这春涝,是拿指头按出来的。"
他还发现,状子上签名的"受灾农户",有七八户,是安平县衙里衙役的名字。衙役替知县按了手印,领了"赈银",回头,银子交回账房,账房再记到知县的名下。
"造假造到这份上,"陆账房合上状子,"是把朝廷当傻子,把灾民当幌子。"
安平县的春涝,是虚报的。八千两赈银,被知县和账房,分了七千两,剩下的,买了酒肉,犒赏了"受灾"的乡绅。
案子上报户部,程辅之大怒。他拿着案卷,在例会上,拍着案板道:"互查,查的是账面上的数;可有人,连'灾'都敢造假!这桩案子,账面上天衣无缝,要不是陆账房下乡问了三句话,八千两银子,就白白流进了狗肚子!"
"大人,"有主事道,"互查的漏洞,补不补?"
"补。"程辅之道,"互查之外,再设一道'外核':户部派临时复核员,专核州县的一切台账——赈册、田册、丁册、税册,核完,直接报户部,不经过州县。"
"外核员,"有主事迟疑道,"从哪来?"
"从账房的行当里挑。"程辅之道,"挑那些手艺好、名声正、跟各州县没有牵连的。一人一程,核完即走,不留案头,不认旧交。"
外核制度立了半年,各州县的书吏,又炸了锅。
"互查不够,又来个外核?"有书吏道,"互查,是邻县的查,好歹还能攀个交情;外核,是户部的人,跟咱们素不相识,查起来,一点情面不讲!"
"不讲情面就对了。"有人道,"你没听说安平县的案子吗?知县造假灾,分了七千两银子,如今,人下了狱,家产充了公。造假的代价,如今是拿命和家底来抵。"
"可这也太狠了。"
"狠?"那人道,"账目这行当,从前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今,互查、外核两道网,网眼越织越密。你伸手,就等着被网住。这网,不是户部织的,是朝廷织的。"
外核制度推行半年,查出了三桩大案:安平县虚报春涝,冒领赈银八千两;临水县虚报秋蝗,冒领赈银六千两;青阳县瞒报盐引,偷漏盐税一万二千两。三桩案子,涉案的知县、账房,全数下狱,家产充公。
"三桩案子,"程辅之在御前,呈上案卷,"是外核半年,查出来的。互查查了两年,也没查出这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