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得住。"沈砚道,"藩属靠的是利。通商的利,一年比一年大;草原的赏赐,一年比一年虚。两下里一比,藩属的心,自然向着咱们。只要玉门关的商路不断,藩属的盟约,就断不了。"
"那草原呢?"赵宸又问,"北狄的两王子,还在斗?"
"还在斗。"魏濂道,"可斗的势头,比去年小了。草原的部族,散的散、迁的迁,两王子手里,都没了多少人。他们想打,也打不起来了。草原的刀,算是彻底钝了。"
"刀钝了,"赵宸道,"可细作的线,没钝。"
"是。"魏濂道,"细作的线,是草原的命根子。刀钝了,可线还在。臣估摸着,草原往后几十年的招数,不在刀上,在线上了。"
"线,"赵宸道,"你来断。断多少,算多少。"
"臣领旨。"魏濂道。
理完三件,殿里的炭火,已经矮了一截。赵宸亲自添了几块炭,忽然道:"沈砚,你还记得,当年你在苏州,头一回跟朕提'乡亭公示'的时候吗?"
"记得。"沈砚道,"那是永安六年。臣在苏州,查士族的田产,查出了十一本假账。臣那时想:光靠臣一个人查,查不过来。要让百姓自己看账、自己盯着,账才查得净。臣跟陛下提'乡亭公示'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怕百姓看不懂账,怕士族使绊子。"
"可你还是提了。"赵宸道。
"是。"沈砚道,"臣那时想:路,总得有人先走。走错了,再改;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你走对了。"赵宸道,"二十年了,乡亭的公示册,从苏州一路贴到了九镇。朕记得,你头一版公示册,只有三页纸;如今,各州的公示册,一年一册,厚得像本书。这书,是天下人一起写的。"
沈砚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老茧——那是在苏州理账、在江南下乡时,磨出来的。
"陛下,"他忽然道,"臣有一句话,憋了很久,今日想说。"
"你说。"
"臣这二十年,办了不少事:屯田、军律、三分国库、乡亭公示、互查外核。"沈砚道,"可臣越来越明白:臣办的事,没有一件,是臣一个人办成的。屯田,是边关的将士一锹一锹挖的;军律,是魏大人的暗哨一夜一夜盯的;三分国库,是程辅之的账房一笔一笔算的。臣只是那个,站在前头说话的人。"
"站在前头说话的人,"赵宸道,"也是要紧的人。没人说话,后头的人,不知往哪使劲。"
三个人,一直谈到后半夜。
雪停了。宫城的钟声,敲响了子时的更点。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朕该去赴宴了。"赵宸站起身,"两位爱卿,也回府吧。除夕夜,家里人都等着呢。"
"陛下,"沈砚道,"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