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邦,跟中原签了盟约?"大可汗在帐里,道,"朕的草原,跟西域的城邦,也是旧交。朕派使者,去拉拢他们——他们,怎么就跟中原签了约?"
"大汗,"老臣道,"使者,去了。可六个城邦,一个也没来。"
"一个也没来?"
"一个也没来。"老臣道,"于阗的城主说:中原的盟约,关税一成,商路太平。可汗的拉拢,能给什么?疏勒的城主说:可汗的草原,缺盐缺铁;中原的秋市,盐铁都有。城邦要过日子的,日子,在中原那边。"
"日子?"大可汗道,"城邦,也要过日子的?"
"要过的。"老臣道,"大汗,城邦跟部族,不一样。部族,放牧,跟着水草走;城邦,做买卖,跟着商路走。商路通,城邦就富;商路断,城邦就穷。城邦的日子,系在商路上——商路,如今,在中原手里。"
大可汗沉默了很久,道:"朕的草原,也想过日子。可朕的日子,没人给。中原的秋市,给部族盐铁;中原的盟约,给城邦商路。朕的草原,给不了这些。"
"大汗,"老臣道,"草原的日子,得靠草原自己过。可草原,已经分成了数十部。各部的日子,各部自己过——可汗的日子,只有可汗自己过了。"
西域的商路,一年一年,走了下去。
六邦的盟约,年年签押,年年续期。七家联军,年年秋后,扫一遍沙梁。沙匪的窝,端了一个,又端一个;端到后来,沙匪,只剩了零星几股,再也不敢靠近商路。
"盟约第七年,"宁王在玉门关,看着第七次签押的盟约,道,"七年了。七家,一个没散。这盟约,算是立住了。"
"王爷,"楼兰次子道,"北狄的大可汗,想拉拢城邦,拉拢了七年,一个也没拉走。"
"拉不走。"宁王道,"城邦的眼睛,看着商路。商路在中原这边,城邦的心,就向着中原。可汗想拉拢,得先给城邦一条活路——可草原,自己都没有活路了,拿什么给城邦?"
盟约的第七年,又逢签押之期。六邦的城主,照例,齐聚玉门关。
这一回,签押的场子,比头一回,安静了许多。头一回签押,六邦的城主,你一言,我一语,争关税、争战利、争轮市的次序,吵了三天。这一回,章程都是熟的,六邦的城主,照着旧例,按了手印,一句话,也没多争。
"不争了?"有老客,在茶馆里,道,"头一回签押,吵了三天。这一回,半天就签完了。"
"不争了。"有明白人道,"章程,用了六年,好不好用,心里有数。好用,就照旧;照旧,就不争。争,是怕吃亏;不争,是信章程。信了,就不争了。"
"信章程?"
"信。"明白人道,"你看这六年:关税一成,商队多了三成;沙匪清剿,商路断了劫案;轮流办市,市办到了家门口。章程给的,都是实打实的。实打实的章程,还用争?"
盟约签押完,宁王照例,在玉门关设宴,请六邦的城主。席上,于阗的赛老板,举着酒碗,对宁王道:"王爷,俺于阗,跟中原,签了七年约。俺的娃,接着签。俺的孙,也接着签。这盟约,俺于阗,一代一代,签下去。"
"赛老板,"宁王道,"你老了,可你于阗的商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