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样板。"沈砚道,"我拆的六处样板,三处,是这种'摆着好看'的。房,是新的;仓,是满的;村,是空的;粮,是死的。面子,光鲜;里子,烂了。"
暗访的头一年,沈砚在一处县城,差点被人认出来。
那日,他在县城的茶馆喝茶。邻桌,坐着几个县衙的吏员,正聊着天。一个吏员道:"听说,沈大人出京了。这回,不知道暗访到哪。"
"管他到哪,"另一个吏员道,"咱们县,样样都好。他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沈砚听了,没有作声。他低头喝茶。可他身边的护卫,是跟着他出过京的——那吏员,忽然瞥见护卫腰间悬的腰牌,脸色,变了。
"那……那位客官,"吏员凑过来,压低声音,"敢问……可是沈大人?"
沈砚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道:"沈大人,在京城。俺是贩布的。"
"贩布?"吏员上下打量他。沈砚穿着粗布衫,鞋上沾着泥,身边放着一卷布。吏员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像,讪讪地,退了回去。
"大人,"护卫等吏员走了,低声道,"刚才,好险。那吏员,认出属下的腰牌了。"
"认得腰牌,"沈砚道,"认不出人。他认得我沈砚的名头,不认得我沈砚的脸。这就是暗访的便宜——名头大,脸生。脸生,才走得进县衙,看得到真账。"
"那属下……"
"往后,腰牌,收好。"沈砚道,"暗访,认的是脸,不是牌。牌,会露;脸,藏得住。"
沈砚暗访的第二年,拆了一处"粮仓样板"。
那是中原的一个县,县里的常平仓,仓墙新刷,仓顶新修。沈砚进了仓,量了囤——囤里,是满的。他抓了一把粮,闻了闻,又放下。
"满的?"护卫道,"这仓,是真满的。"
"满的?"沈砚没有接话。他走出仓,绕到仓后,看见仓后的空地上,晒着一片粮。
"晒粮?"沈砚道,"春天,晒什么粮?"
他蹲下,抓起一把晒着的粮,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了:"这粮,是陈的。去年的粮,晒在这儿——是怕霉了,拿出来晒。"
"陈粮?"护卫道,"陈粮,也是粮。"
"陈粮是粮,"沈砚道,"可你想想:常平仓的规矩,是'新陈轮换'。新粮入仓,陈粮出仓,卖给百姓,换新粮。仓里存三年,陈粮,早该换完了。可这仓,存的是去年的陈粮——陈粮没换,说明:新粮,没入过仓。"
沈砚让人,把仓里的粮,全数翻了出来。翻到底,发现:仓底,垫着一层沙土;沙土上,码着陈粮。仓是"满"的——满的,是沙土和陈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