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三样。"顾澄道,"头一样,传'礼'——官场的规矩,怎么写折子,怎么见上官,怎么带下属;第二样,传'法'——治国的律条,怎么断案,怎么察吏,怎么量刑;第三样,传'民生'——当官的根,怎么屯田,怎么治水,怎么抚民。三样传下去——年轻的官,就明白,官,是怎么当的。"
学馆,开了一年。
一年,顾澄收了三十个学生。三十个学生,有年轻的官员,有候补的进士,有地方的书吏。顾澄,在银杏树下,一天讲两课——上午讲礼,下午,晚上,讲民生。
头一回讲"礼",顾澄讲了一个案子。
"礼,"顾澄在银杏树下,道,"不是虚的。老夫讲个真事:前些年,京里有位员外郎,跟着上官,去巡查。巡查的路上,上官的轿子,陷了泥。那员外郎,没下轿——他坐在轿里,看着上官的轿夫,在泥里抬轿。"
"没下轿?"有学生道,"先生,那员外郎,失了礼?"
"失了礼。"顾澄道,"礼,不是磕头作揖,是'眼里有人'。上官的轿子陷了泥——你坐在轿里,看着,就是不把上官放在眼里。那员外郎,后来,考评,得了'下'。他冤吗?不冤。他失了'眼里有人'的礼。"
"眼里有人?"学生道。
"眼里有人。"顾澄道,"你记着:官场的礼,写在书上的,是'仪';刻在心里的,是'敬'。敬上官,敬同僚,敬下属——敬,就是'眼里有人'。你眼里有人——你的礼,就周到了。你眼里没人——你的仪,再周全,也是空架子。礼,讲的是'人'。"
头一回讲"法",顾澄,讲了一个判词。
"法,"顾澄在银杏树下,道,"也不是死的。老夫讲个真事:南边有个县,出了一桩案——乡民,偷了财主家的一头牛。按律,偷牛,该杖四十。那知县,判了杖四十——可判完,知县,又补了一句:'牛,还了;偷牛的人,罚他给财主家,白做三个月工。'"
"补一句?"有学生道,"先生,按律判了四十,还补一句?"
"补了。"顾澄道,"你想想:杖四十,打完了,那乡民,还是穷;穷,还会偷。罚他白做三个月工——他做了三个月工,挣了工钱,知道挣钱的难——他,就不偷了。知县的判词,杖的是'法',补的是'教'。法,断的是案;教,断的是人。断人——才是断案的根。"
"断人?"学生道。
"断人。"顾澄道,"你记着:法,是准绳,不是棍子。准绳,量的是'事';可断案,断的是'人'。人,有穷富,有善恶,有悔与不悔。你断案,量了事,还得看人——看了人,你的法,才断得准,断得暖。法里有人——法,才是活法。"
头一回讲"民生",顾澄,没有讲案,只讲了一句话。
"民生,"顾澄在银杏树下,道,"老夫只讲一句:当官,先当'民'。你想想:你当了官,还记不记得,你没当官的时候?你当官之前,是民——民的日子,你过过。你当了官,把'民'忘了——你的官,就当歪了。你记着:你的官,是民给的;你的根,是民。你忘了民——你的根,就断了。"
"当官,先当民?"学生道。
"先当民。"顾澄道,"老夫在吏部十年,见过的清官,都是记得'民'的官;见过的贪官,都是忘了'民'的官。记得民——你办的事,就替民办;你花的钱,就替民花。忘了民——你办的事,就替自己办;你花的钱,就替自己花。先当民——你的官,就当得正。"
"讲民生?"有学生,在夜里,听着顾澄讲民生,道,"先生,您白天讲礼。晚上,还讲民生。民生——您讲不完吗?"
"讲不完。"顾澄道,"礼,有规矩;法,有条文。规矩、条文,背得完。民生——没有规矩,没有条文。民生,是日子。日子,天天过;民生的理,天天讲,讲不完。你记着:礼、法,是当官的骨架;民生,是当官的血肉。骨架,立着;血肉,活着——官,才是个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