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事才是大官人宅上真正的老人。老官人在世时,他就是账房了。数年前,大官人开了这邸店,就叫他做了本店的账房掌事先生,素得大官人信重。”
寇显忠抿了口水,示意王七扭脸,笑道:“那擦坐的叫郑婆儿是么?昨晚我见她就在店里,今日又来了。别的酒肆她也不去,日日就只来咱这店中?”
“小的听说,这郑婆儿与萧总管……”王小七放低声音,话露个头,转开了去,“雄州城里,擦坐的没有八十,也有五十,若往别的酒肆,不免争风吃醋,这郑婆儿就常在咱店中了。”
寇显忠了然一笑,指着茶碗:“七哥,你也喝水。天冷,喝点姜汤暖和暖和。”
待王小七端起姜汤喝时,沿着郑婆儿的话头,不经意地问道,“我见宋写算与秋蝇挺熟。员外宅上的人,日常不少来店中吧?”
“也不多。大官人开着几个铺面,又做着牙行的买卖,忙得很。除非有事,宅上的祗应人(对富贵人家仆从的泛称)少来店里。”
说不一会儿话,小二捧着托盘,端了两三样菜肴过来。
油汤鲙、大块羊肉、瓜齑萝卜,一壶黄酒,外加压酒的汤饼。小二将热汁浇在汤鲙上:“寇先生,与老夫人的饭菜送上去了。酒已烫过,先生请饮。”瞄了瞄王小七,唱个喏,退下了。
“这菜上的倒快!七哥,来,趁热尝尝。”寇显忠举筷邀请。
王小七再三推辞,夹片萝卜吃了。
寇显忠叉块羊肉,放他碟中,笑道:“七哥,我那朋友说,央了多人,只七哥肯帮他传话。七哥热心肠。我向来最好交七哥这样肯助人的朋友。不必见外。”——话说出口,有些不对劲,旋即想起昨天萧衍卿“我平生最爱讲义气的好汉”这话,倒不由略觉汗颜,暗啐了口。
王小七连道“不敢劳郎君赐菜”,小心地咬了口羊肉:“郎君问大官人宅上人来的多不多,是有事禀大官人么?郎君得大官人器重,若有事,自往求见不就是了?大官人总不会不见。”
“我不过随口一问。”
王小七道:“郎君在上,恕小的冒昧,昨晚郎君到店时,小的本还疑惑,郎君怎得了大官人看重?方下才知,郎君不仅有才,待人也仁义,却绝非宋写算那般容不得人的。”
这话来的突兀,寇显忠怔了下,问道:“七哥,这话怎么说?”
“郎君不是本地人,却能得大官人重用。郎君不知,店里的店伙们都是稀奇!”
寇显忠讶然:“七哥知我不是本地人?”
王小七陪笑道:“郎君莫要取笑。小的虽然耳钝,郎君的口音也一听便知,不是雄州本地。”又道,“小的大胆猜一猜,郎君是不是……?”侧了半拉身,往北边指了指。
寇显忠毕竟才到此间月余,听时下人说话虽然能懂,对口音的细微区别还不甚敏感,不意自己的来处,已被店中人猜到。
他筷子停了停,笑道:“七哥这耳朵,哪里钝了?”
“大官人从来不用外地人,更别说那边来的了。郎君能得重用,羡煞人等!”王小七羡慕道,“可惜小的愚笨,空有两膀子力气,店里也只能做个洒扫。”摇了两下头,“再羡慕郎君,——休说青天白日了,就是梦里,也不敢想有什么机缘,能得入大官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