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五六个人翻墙出来。第一个把顶上那段铁皮压弯了,后面的人顺着那截凹下去的地方翻下来。两侧兵立刻压过来。几个照面就都按在墙根上了。按的时候有人朝兵吐了一口唾沫,一个兵躲了一下,又给他一枪托砸到地上。
只剩一个人往南跑。
跑得不像跑。两条腿在墙里头关久了,骨头发软,筋也牵不动肉。他跑两步蹲半寸缓一下,再跑两步再蹲半寸。身子往一侧斜。他穿一件灰夹袄,左后腰缝开了一道,絮被风一拖,一条白尾巴跟在身后。
跑了四五步,他回头冲墙里喊了一句:
"里头那些等死的——老子不等了!"
喊到"不等了"的那个"了",已经破音了。
方敬从北头这边就在。
他看见那人。
没喊停。抽枪。抬手。一发。
枪响过后枪身往上一顶,方敬的胳膊跟着一挑,他的肩几乎没动。
那人跑出八步。第九步没迈出来。
像昨天那袋没码正的石灰从车上滑下来,没再动。夹袄那条白絮尾巴在他倒下去的一瞬撒开,盖在他后腰上,糊住那道破口。血不多,在冻土上铺得很慢,一小圈一小圈的。
街上的空气一扯,又合上了。
墙里头的咳嗽也没有因此停一下。反倒是拍墙的那几下停了。停下来以后,里面什么声音都有了。喘气,哼哼,干呕,低声骂,另一个低声说不要骂。
方敬把枪放下来,对最近的一个兵说:
"留那儿。到中午再动。"
兵站了几秒才退回墙根去。他退的时候肩抖了一下。可能冷。
于墨澜站在主街那头,距方敬约十几米。从事情开始到结束,他站在那个点没动过。
他看见方敬抬手的那一秒,嘴里那口冻气给吞住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四百四十四。
方敬收枪,转身。经过他身边不停步,也没看他。走过两步以后,落下一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