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蒋旭把碗放,“然后她就站在那,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有点乱,裙子上蹭了一道灰,冲我笑了一下。”
蒋旭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一下。”
“那笑……怎么说呢。”
他挠了挠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就跟阵地上雨过天晴那会儿,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那一束光似的,不知道咋那么好看。”
刘东看着蒋旭那张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那上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个敢拍桌子骂娘的蒋铁腿,此刻竟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说到女孩子一个笑容的时候,目光里的神情竟如此温柔。
“她走过来,跟我说谢谢。我摆摆手说没事儿,让她检查检查丢东西没有。她翻了翻包,钱包还在,钱一分没少,就是包带子被扯断了。我说那你赶紧回家吧,路上小心点。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跟我说——我叫李小楠,在桐城机械厂工作。”
"名字很好听",刘东插了一句。
蒋旭接着说“说完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是抿着嘴笑的,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然后她就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碎花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我站那看着她走远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可这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蒋旭把烟屁股摁灭在碟子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一眼,我他妈就陷进去了。”
“后来呢?”刘东追问。
“后来我就四处打听桐城机械厂,正好那会儿厂里保卫科要人,我就报了名。转业干部,党员,立过功,人家一看档案就要了。
进了厂我才知道,她在装配车间,是个技术员。可我不敢去找她,人家一个大学生技术员,我这瘸腿大老粗,算怎么回事。”蒋旭自嘲地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我就这么在厂里待了三年,天天从她车间门口过,有时候能看见她趴在图纸上画图,有时候能听见她跟工友说笑。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也是,那天车上那么多人,人家当时就是客气一句,谁还真记着。”
刘东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蒋铁腿,你他娘的打仗的时候那股子冲劲儿呢?一个排的敌人你都敢往上冲,一个姑娘你倒怂了?”
蒋旭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那能一样吗?打仗是拼命,这个是……是……”
“是什么?”
蒋旭憋了半天,闷声道:“是怕。”
刘东一愣。
“怕她早把我忘了,怕她已经有对象了,怕我这条瘸腿站到她跟前,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蒋旭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战场上枪子儿来了你能躲,可这个,你躲都没处躲,谁让咱是个残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