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兴奋？“老邱在那头不满，“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行情？我跟你说，现在满大街都在说，要冲两千！专家都说了，这波是百年难遇的大牛市！你那1800股豫园，成本才十块！九百八了，翻了快一百倍！你随便卖一点，都是大钱！“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你打算啥时候卖？“
“卖？“老邱像被烫了一下，“卖啥！现在卖，那不是傻子吗？跌了再买回来！我跟你说老李，这回我是不走了——闭着眼拿住，拿到两千点！“
“那你拿住。“李享知说，“我胆小。“
“你呀！“老邱在那头叹气，“你就是个胆小的命！行，你守着你的罐头厂，我吃我的肉。等赚了大钱，我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李享知在条桌前坐了一会儿。老邱那股劲儿，他太熟悉了——前世的牛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坏，是看不见。人站在山坡上，看不见山有多高，只看得见脚下的路，一直往上，往上。等到看见山有多高的时候，往往已经站在崖边了。
他又想起小蔡——那个深圳回来的年轻人。前两年聚丰园那顿饭，小蔡说“股票玩的是势，势起来了，猪都能飞“。那话，他记着。可他也记得，前些天在营业部碰上小蔡，小蔡夹着公文包，脸上没了前两年的意气，说话也含糊了。他随口问了一句“深圳那边怎么样“，小蔡愣了一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深圳那边，有老手开始出货了。“
旁边有人听见，嗤了一声：“出货？出货的是傻子！咱这儿还在往里头冲呢！“
小蔡没接话，笑了笑，走了。那句话，像颗石子扔进大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满市场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谁也没听见那声没溅起来的水响。
可李享知听见了。
下午，小芳从营业部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是慌张，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还没确认的谨慎。
“爹，“她把布兜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上海证券报》，“今天营业部里，人比上礼拜又多了三成。卖豆腐脑的老张头说，他的摊子前头，排的队都拐到马路牙子上了。“
“嗯。“
“我还在里头听了几耳朵。“小芳坐下来，学着他爹的样子，把话说得又慢又稳，“有个穿干部服的，说是把单位发的年终奖全押进去了；有个小媳妇，怀里抱着娃，挤在柜台前，说要给她男人填单子买票；还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老师，攥着一沓委托单，手都在抖——他跟我说，他是借了亲戚的钱进来的。我问他还吗，他说，'等涨了就还'。爹，他这话，我听着害怕。他那是拿别人的钱，赌自己的命。“
李享知看着闺女，没说话。小芳这丫头，在营业部蹲了几天，把人间百态都看进眼里了。她怕的不是行情，是行情底下那些人——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还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还有——“她把报纸摊开，手指点着一行字，“这是今天早上的行情。豫园盘中冲到九百九十七，差一点破千，可尾盘掉下来了，收在九百六十二。全天成交量，是平时的三倍。“
李享知把报纸拿起来，看那行数字。九百九十七——差三点，破千。尾盘掉下来三十五块。成交三倍。
他前世不懂股票，可他在收音机里听过太多回了：放量滞涨，是主力出货的苗头。涨到顶上的票，放这么大的量，不是抢筹，是有人在往外倒。
“爹，“小芳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咱那1800股豫园，成本十块，现在九百六。这半年，它从四十八涨到九百六——涨了二十倍。我在营业部听人说，还要冲两千。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说不准。“小芳想了想，“就是不对。涨得越猛，我越觉得不对。今天放这么大的量，价却掉下来了——我觉得，像是有人在往外走。“